人民日報
馮兆華
2026-02-15 11:02:01
夜幕像一張巨大的、綴滿星辰的絲絨，緩緩籠罩了這座不??眠的城市。鈺慧站在公寓樓下，手中提著略顯沉重的行李箱，心里翻涌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復雜情緒。離開，本是她經過深思熟慮后的決定，是為了逃離一段令人窒息的過往，是為了在一個嶄新的環境里，重新找回屬于自己的呼吸空間。
當她踏入這個陌生的城市，當她走進這棟老舊卻別有韻味的公寓，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伴??隨著一種莫名的安寧，悄然侵蝕了她的心防。
第??一次見到房東，是在一個慵懶的午后。陽光透過爬滿藤蔓的窗戶，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房東，一個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眼神深邃，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他沒有過多的寒暄，只是平靜地遞上一份租房合同，用一種略帶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告知了她關于這個老房子的規矩。
鈺慧那時只是匆匆??一瞥，只覺得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仿佛被時間沉??淀過的氣質。她急于安頓下來，對房東本人并沒有太多心思去探究，只覺得他是個可靠的、值得信賴的房東。
讓鈺慧最終決定留下，不??僅僅是因為公寓本身的溫馨舒適，更是因為在那個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刻，房東無聲的支持和理解。搬家那天，她一個人孤身前來，許多沉??重的家具和箱子讓她倍感吃力。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坐在樓梯口發呆時，房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二話不說，便卷起袖子，開始幫她搬運。
他的動作利落而高效，沒有一句多余的抱怨，只是默默地??承擔??起這份辛苦。那一刻，鈺慧的心中涌過一股暖流，她知道，這個地方，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溫暖一些。
公寓的隔音并不算好，有時深夜，她會聽到隔壁傳來的低沉音樂聲，或是樓下院子里貓咪的輕柔叫聲。而偶爾，她也會在公共區域，與房東不??期而遇。他們之間并沒有太多深入的交流，只是禮貌地點頭，或是簡短地詢問是否需要幫助。但每一次的擦肩而過，都讓鈺慧對這個房東有了更深的印象。
他總是穿著樸素的棉麻襯衫，腳踩一雙磨損的皮鞋，眼神中透露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智慧和歷練。他似乎對公寓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對租客的需求也總能恰到好處地滿足。
鈺慧租下這個公寓，原本只是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一個用來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港灣。她以為自己會在這里短暫逗留，直到找到新的方向，然后重新啟程。生活卻如同潺潺流水，以一種不可預知的方式，改變著她的軌跡。那些在公寓里度過的日子，從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后來的逐漸適應，再到后來的某種程度的依賴，都像一粒粒細微的塵??埃??，悄無聲息地堆積在她的心底。
她開始習慣了下班后，推開門時那股淡??淡的木頭香氣；她開始習慣了在窗邊，看著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她甚至開始習慣了，在某個寂靜的夜晚，聽到樓下院子里傳來的，房東偶爾的咳嗽聲，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煙火氣。
她并非刻意去關注房東，但他的存在，就像是這棟老公寓的靈魂，不??動聲色地滲透進她的生活。他很少主動打擾，卻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給予恰到好處的關注。一次，她的水龍頭突然漏水，她正手足無措時，房東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帶著工具箱，熟練地解決了問題。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小事。
”然后便轉身離開，沒有居功，也沒有邀功。這種不張揚的善良，讓鈺慧覺得，在這個冰冷的都市里，竟還有這樣溫暖的存在。
所以，當房東在某個周末，以一種略帶歉意的語氣，告知她因為公寓所在的街區即將進行一項重要的??市政改造，她需要在一個月內搬離時，鈺慧的心中升起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失落。她甚至來不及去規劃下一步的搬家事宜，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我又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也感到驚訝。她已經習慣了這里，習慣了這里的安靜，習慣了這里給她帶來的安全感，也習慣了，在這個并不算長的租住時間里，對這位沉默卻可靠的房東，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和依賴。
她看著眼前的房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頭發有些凌亂，但眼神依舊清澈。他似乎比上次見面時，顯得更疲憊了一些。鈺慧深吸一口氣，雖然心中百般不舍，但她知道，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即將離開一個住處而感到如此的難過。她強忍著那份失落，開口問道：“改造？大概多久能完成？”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想要留下的懇切。
她知道，這個問題，或許已經超出了一個租客該問的??范疇，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問。這背后，隱藏著一個她自己也未曾完全理解的原因：她，不想就這么輕易地離開。
離別，總是伴隨著各種不確定。當鈺慧得知公寓即將面臨改造，她內心涌起的，除了不舍，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擔憂。她并非擔心找不到新的住所，而是她意識到，自己在這間公寓里，在與房東的??幾次不期而遇中，已經悄悄地建立起了一種微妙的聯系。這種聯系，不是愛情，也不是友情，而是一種在都市叢林中，久違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一個短暫的租房經歷中，體驗到這種如同歸巢般的寧靜。
幾天后，鈺慧正在廚房里忙碌，準備晚餐。她正專注于切著蔬菜，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著房東那天告知她搬遷事宜時的神情。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又似乎是無可奈何。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她有些意外，因為她知道，房東很少會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打擾租客。
門外站著的，正是房東。他手里提著一個印有老式花紋的帆布袋，袋子里似乎裝著什么東西。他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不同于以往的探究和考量。
“你好，鈺慧。”房東的聲音依舊低沉，但比平時多了一份溫和。“打擾了，我這里有一些……”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一些老物件，想著可能你會感興趣，或者，你正好需要。”
鈺慧有些疑惑，她從未與房東有過關于“老物件”的??交集。她禮貌地問道：“什么老物件？是……家具嗎？”
房東搖了搖頭，從帆布袋里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裹著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報??紙，里面赫然是一個造型別致的，上了些年頭的木質音樂盒。音樂盒表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雖然有些磨損，但依然能看出其當年的??精致。
“這是一個音樂盒。”房東輕輕地??摩挲著音樂盒的表面，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懷念。“我奶奶留下的，一直在我這里存放著。我記得你上次搬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你房間里有一個小小的，也是老式的擺件，我當時就想著，或許你會喜歡這些老東西。”
鈺慧心中一動。她確實有一個小小的，淘來的古董擺件，放在床頭柜上。她從未想過，房東會注意到這些細微之處。而現在，他竟然主動送來這樣一個充滿故事的音樂盒。
“它……很漂亮。”鈺慧由衷地贊嘆道??，伸手輕輕觸碰了音樂盒的表面。
“它還能響。”房東說著，小心地擰動了音樂盒的旋鈕。一陣清脆悅耳的旋律，如同從遙遠的時光中飄來，在狹小的公寓里回蕩。那旋律并不激昂，卻有一種能撫慰人心的力量，讓鈺慧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我……我不能收。”鈺慧連忙擺手，她知道，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如此貴重且充滿意義的物件。
“沒關系。”房東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一縷陽光，驅散了些許冰冷。“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禮物，算是我對你在這段時間里，對公寓的愛護和照顧的一點心意。而且，”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我知道你這次搬家，可能會有些倉促。我這里正好有一些……家具，都是我閑置不用的，質量都還不錯，想著問問你，是否需要。
“是的，我樓下還有一個儲物間，里面有一些我之前自己用的家具，都是實木的，用了很久，但保養得很好。我本打算找個時間清理掉，但想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或許可以去看看，如果有什么你需要的，可以拿去用。”房東的??語氣誠懇而直接，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
鈺慧看著眼前的房東，他不再是那個僅僅是“房東”身份的陌生人，而是一個，愿意主動靠近，愿意分享，愿意提供幫助的人。他看到了她可能面臨的困境，并且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予了最實際的支持。這不僅僅是物質上的幫助，更是精神上的慰藉。在這個漂泊不定，人情冷暖的城市里，這樣的善意，顯得尤為珍貴。
她知道，這一次的“不期而遇”，與第一次搬入公寓時的“偶然”不同。這一次，是房東主動打破了那層微妙的距離，是用一種更加溫和的方式，向她傳遞著某種信息。他送音樂盒，不是為了顯擺，而是為了拉近心靈的距離；他提供家具，不是為了推銷，而是為了分擔她的煩惱。
“那……太好了。”鈺慧看著房東，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內心深處，那個關于“不想離開”的聲音，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許，是因為這里，已經不僅僅是一棟租來的房子，而是因為，在這里，有了一個懂得分享，懂得關懷的人。
“我……可以去看看嗎？”她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就這樣，在那個有些微涼的午后，鈺慧跟著房東，走進了那間充滿著時光氣息的??儲物間。而她也明白??，這并非僅僅是一次搬家前的“家具挑選”，更是一次，命運齒輪再次轉動，兩個靈魂，因為更深的理解和信任，而再次靠近的，一次，充滿意義的，重逢。他們之間的故事，或許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