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周軼君
2026-02-04 18:09:13
那一年，我初次踏入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峽谷。高聳的??山巒如同沉默的巨人，將喧囂的世界隔絕在外。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野花的芬芳。在這份寧靜之下，我卻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仿佛這片土地承載著無數被遺落的故事。
她就住在峽谷深處的一間小屋里，一個名字帶著露珠般清澈的女子。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坐在門前的小板凳上，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地上的一只迷路的甲蟲。她的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眼神里充滿了憐憫與不舍。
“喂，小家伙，快回家吧，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生怕驚擾了那脆弱的生命。
我被她這番話和她那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溫柔吸引住了。她瘦弱的身影，在寡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那雙眼睛卻像藏著一片星海，閃爍著復雜的情感。我走上前，試圖與她搭話，然而她只是抬起頭，用那雙帶著些許戒備的眼眸看了我一眼，便低下頭繼續(xù)她的“甲蟲拯救計劃”。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將甲蟲送回了草叢，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自然的優(yōu)雅，仿佛從畫中走出。
“這里，只有我和我的回憶。”她終于開口，聲音如同山間的溪流，清澈卻帶??著一絲涼意。
接下來的日子，我?guī)缀趺刻於紩淼剿奈萃狻Ｎ覟樗龓ド酵獾臅⑿缕娴男⊥嬉猓€有一些她從未嘗??過的食物。她依然沉默寡言，但偶爾，她會用一種帶著試探的眼神看著我，仿佛在衡量我是否值得她敞開心扉。
我漸漸了解到，她名叫“溪”，是峽谷中唯一一個常住居民。她的父母早逝，她從小便獨自一人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上長大。她沒有受過系統(tǒng)的??教育，但她對峽谷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仿佛它們是她的親人，她的朋友。
“你怎么可以這樣！去年這個時候，你還是滿樹繁花，現在卻一點生氣都沒有了！”她對著那棵干枯的??桃樹，氣鼓鼓地跺著腳，小巧的拳頭在空中揮舞著，看起來既可氣又可愛。
“溪，桃樹枯萎了，可能是因為生病了，或者天氣太冷。”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泛起了霧氣。“可是，它去年還和我說了好多悄悄話呢！我才不信它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我！”
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她口中的“嬌嗔”。那不是撒嬌，不是任性，而是一種深埋在心底的、對生命的依戀和對失去的恐懼。她將情感寄托在周圍的一切事物上，用孩童般純??粹的方式表達著她內心的喜怒哀樂。
“也許，它只是睡著了，等春天來了，就會醒過來。”我試圖安慰她。
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我，然后又看看那棵枯萎的??桃樹，小聲嘀咕道??：“真的嗎？它真的會醒過來嗎？”
我點了點頭。“只要我們用心去等待，去呵護，它一定會醒來的。”
她的“嬌嗔”也變得更加明顯，更加動人。當??她發(fā)現一朵她從未見過的野花時，她會興奮地拉著我的衣角，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又蹦又跳地給我展示，同時又不忘“警告”我：“不許你把它摘走，它是我先發(fā)現的！”
當我偶然觸碰到她的一些敏感話題，比如她父母，她就會突然變得沉默，然后用一種帶著委屈的眼神看著我，但又不哭不鬧，只是把頭埋進膝蓋里，小聲地??說：“你別說了，我不想聽。”那種欲言又止，那種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脆弱，才是我心中“峽谷中最令人心疼的嬌嗔”。
她就像這片古老峽谷中一朵獨自綻放的花，美麗而脆弱，她的“嬌嗔”是她對這個世界最直接、最純粹的回應，也是她內心深處對溫暖、對連接最渴望的呼喚。我意識到，我來到這里的目的，不僅僅是探尋自然的風光，更是為了回應這份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去守護這份獨一無二的“心疼”。
時光匆匆，峽谷里的四季輪轉。冬天，白雪覆蓋了山巒，小屋也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溪依舊喜歡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雪花飄落。但不同的是，她不再只是獨自一人。我會裹著厚厚的圍巾，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分享山外的故事，或者只是靜靜地陪伴著她。
“你看，雪花多美啊??。”她指著窗外，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嘆。
“是啊，它們像小小的精靈，在跳著一支白色的舞蹈。”我回應道。
她歪著頭，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又說：“可是，它們落下來，就會化掉，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多可惜。”
她的語氣里，又出現了那種熟悉的、帶著些許遺憾的“嬌嗔”。我明白，她害怕的，是美好的事物消失，是情感的流逝，是生命本身的短暫。
“溪，雪花雖然會化掉，但它們滋養(yǎng)了大地??，讓春天的小草能夠生長。”我試圖用另一種方式來解釋生命的循環(huán)。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后又指著窗戶玻璃上凝結的??水汽。“那這個呢？它一會兒就會不見了。”
“這個啊，”我拿起我的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等太陽出來，它就會溫暖起來，然后，你看，它會變成小小的水滴，順著玻璃流下去，就像一條小河。”
她看著我畫的太陽，又看著玻璃上的水滴，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清脆而純粹??，在這寂靜的冬天里，顯得格外動聽。
“你真笨，畫的太陽一點都不圓。”她一邊笑，一邊用手指戳了戳我畫的太陽。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再是令人心疼的“嬌嗔”，而是純粹??的、被連接和關愛的??喜悅。她的“嬌嗔”并非總是關于失去和恐懼，有時候，它只是她表達親近和依賴的一種方式。當她覺得安全，覺得被理解時，她的“嬌嗔”就會帶上一點點俏皮，一點點撒嬌，像個真正被寵愛著的孩子。
有一次，我?guī)Щ貋硪慌_老舊的收音機。她對這個會“說話”的盒子感到無比好奇。當她第一次聽到收音機里傳來的音樂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然后，她開始跟著音樂輕輕地搖晃身體，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快樂。
“那它為什么只唱給我聽？”她又帶著一絲“不公平”的“嬌嗔”問道。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它想唱給所有需要快樂的人聽，但??今天，它最想唱給你聽。”
她滿意地笑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收音機上，仿佛擔心它會再次消失。
慢慢地，我發(fā)現，溪的“嬌嗔”不再僅僅是一種表達，它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一種獨特的語言。她用“嬌嗔”來表達她的好奇，她的??喜悅，她的不安，她的依戀。每一次她的“嬌嗔”，都像是在我心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讓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她的孤獨，她的渴望，以及她內心深處那份未經雕琢的純粹。
我開始思考，或許，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都藏著一個“溪”。我們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年齡，表達著我們對世界的情感。有的人用理智，有的人用沉默，有的人用熱情，而溪，她用最直接、最動人的“嬌嗔”。
她的“嬌嗔”，不是為了索取，不是為了控制，而是為了被看見，被理解，被愛。那是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是她在這個堅硬的世界里，保護自己，與世界建立連接的方式。
當我最終要離開峽谷的時候，溪送我到了山腳下。她沒有哭，只是緊緊地抓著我的衣角，然后，用一種帶著鼻音的、極小的聲音說道：“你……你還會回來嗎？下次……下次??你帶我出去看看好不??好？”
那是一種混合著期待、不舍、以及一絲絲不安的“嬌嗔”。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會回來的，溪。而且，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我鄭重地承諾。
她這才松開了我的衣角，對我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那個笑容，帶??著陽光的溫暖，和溪水中蕩漾的波光。
峽谷最令人心疼的“嬌嗔”，不是一種軟弱，而是一種力量。那是生命最純粹的吶喊，是對愛與連接最執(zhí)著的追求。它隱藏在最深的寂靜里，卻能觸動人心最柔軟的角落。而我，慶幸自己曾在這片峽谷中，聽見，并回應了這份獨一無二的“嬌嗔”。它讓我明白，即使是最孤寂的角落，也孕育著最動人的情感，最深刻的生命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