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馬家輝
2026-02-07 08:06:18
“炮兵社會”——一個聽起來帶著些許肅殺之氣的詞匯，卻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分量與人類文明的復雜演變。它并非指代一個由炮兵直接統治的社會形態，而是意指那些因火炮的??出現、發展和廣泛應用而深刻改變了軍事結構、政治格局、經濟模式乃至社會思想的時代。
回溯歷史，火炮的誕生無疑是人類軍事史上的一場革命。從最初粗陋的鑄造火炮，到后來精密的滑膛炮、線膛炮，每一次技術的革新都帶來了顛覆性的力量。想象一下，在冷兵器時代??，攻城略地依靠的是人海戰術、云梯和沖車，戰場的勝負往往取決于士兵??的勇氣、體能和將領的謀略。
當巨響的火炮轟鳴，能夠摧毀堅固城墻，能夠撕裂密集的步兵方陣時，戰爭的形態就此被改寫。
早期的火炮，雖然笨重且射速緩慢，但其巨大的心理威懾力和對防御工事的破壞力，已足以讓傳統的軍事戰術捉襟見肘。宋朝的突火槍、明朝??的火銃，雖然還帶有早期火器的稚嫩，但??它們已經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到了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火炮技術的飛速發展，尤其是海岸??炮和野戰炮的成熟，更是直接導致了城堡??防御工事的沒落，催生了新的星形防御工事。
攻城不再是曠日持久的圍困，而是炮火洗禮后的沖鋒；野戰也從近身肉搏，演變為遠程對轟。
“炮兵社會”的形成，不僅僅是軍事技術的單向驅動，它更是一個復雜的互動過程。火炮的制造需要強大的冶金工業作為支撐，這反過來促進了采礦、冶煉和化工等相關產業的發展。國家需要投入巨額資源來研發、制造和維護火炮，這必然對國家的財政和經濟體制產生深遠影響。
強大的炮兵力量，也成為國家擴張和鞏固統治的重要手段。那些擁有先進火炮技術的國家，往往在對外戰爭中占據優勢，能夠建立起更大、更穩定的帝國。
例如，奧斯曼帝國在征服君士坦丁堡??時，正是依靠其強大的火炮部隊，摧毀了拜占庭帝國引以為傲的狄奧多西城墻，這一勝利不僅標志著拜占庭帝國的滅亡，也象征著中世紀城堡時代??的終結，開啟了火炮時代的新篇章。拿破侖時代的法國，其炮兵的機動性和火力，更是其征服歐洲的關鍵因素之一。
炮兵戰術的創新，如“炮兵群”的集中使用，極大??地提升了戰場上的殺傷力和破壞力。
“炮兵社會”的負面影響同樣不容忽視。火炮的威力巨大，使得戰爭的殘酷性大大增強，生命和財產的損失也隨之急劇增加。戰爭的規模和烈度空前提高，對社會結構和人民生活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在“炮兵社會”中，戰爭的決策權往往集中在少數精英手中，而普通民眾則更容易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軍事技術的不斷升級，也導致了軍備競賽的螺旋式上升，給世界和平帶來了持續的威脅。
火炮的出現和發展，也深刻影響了人們的思維方式和世界觀。曾經被視為堅不可摧的城墻，在炮火面前化為瓦礫，這無形中動搖了人們對傳統權威和固定秩序的信仰。戰場上的遠程打擊，也使得戰爭的“距離感”和“非接觸性”有所增加，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傳統戰場上士兵之間的戰友情誼，但卻強化了整體作戰的協同性和精確性。
對火炮的崇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轉化為了對技術和力量的迷信，這在某些歷史時期，也助長了軍國主義的思潮。
從這個角度看，“炮兵社會”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時代。它既是技術進步的象征，也是戰爭暴力升級的縮影；它促進了經濟和國家的強大，但也加劇了社會的不平等和動蕩。理解“炮兵社會”，就是理解人類文明如何在技術革新與戰爭暴力之間，不斷尋求平衡與演進。
進入現代，火炮并??未因飛機、坦克等新式武器的出現而消亡，反而以一種更加精細、更加強大??的姿態，繼續在軍事領域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并由此衍生出更復雜、更深層次的“炮兵社會”議題。現代火炮，已不再是我們想象中那種笨重的大家伙，它們更加智能化、自動化，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威力更大，并??且與信息技術、精確制導技術深度融合，成為“體系作戰”中的關鍵一環。
現代戰爭的“炮兵社會”，其核心特征在于“精確化”和“網絡化”。傳統的??“炮兵社會”更多依賴于大規模的火力覆蓋和消耗，而現代??炮兵則強調“點穴式”打擊，力求以最小的代價，實現最大的戰術效能。偵察衛星、無人機、精確制導炮彈，這些現代科技的結晶，賦予了炮兵前所未有的“耳目”和“利爪”。
目標信息可以實時傳遞，炮彈可以自主尋的，這使得炮兵的打擊范圍和作戰效率得到指數級提升。
例如，現代自行火炮系統，如美國的“派拉蒙”或俄羅斯的“聯盟-SV”，不僅能夠快速機動，還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炮擊并迅速轉移陣地，有效規避敵方反擊。而遠程火箭炮系統，如中國的“PHL-191”模塊化火箭炮，則能夠以強大的火力覆蓋廣闊區域，成為現代戰爭中的“力量倍增器”。
火炮與信息作戰、電子戰、甚至網絡戰緊密結合，使得現代炮兵不再是孤立的火力單位，而是整個軍事體系中不可或缺的“節點”。
這種“炮兵??社會”的演進，對社會結構和經濟模式提出了新的要求。一方面，對高科技火炮的研發和生產，需要國家投入巨大的科技和經濟資源，推動了軍工產業的現代化和高端化。這催生了新的科研領域、新的產業集群，也對國家在科技創新、人才培養方面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另一方面，現代戰爭的成本??日益高昂，即使是精確打擊，也需要昂貴的制導彈藥和復雜的指揮控制系統。這使得軍事開支成為各國政府的重要負擔，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國家的發展方向和國際關系。
信息時代下的“炮兵社會”，也伴隨著信息戰的挑戰。虛假信息的傳播，可以干擾敵方炮兵的指揮和決策，而我方炮兵的部??署和行動，也可能被敵方通過網絡滲透而暴露。因此，現代戰爭的勝負，不僅僅取決于火炮的性能，更取決于信息獲取、處理和保護的能力。
我們也不能忽視“炮兵社會”對國際政治格局的影響。擁有先進炮兵技術和強大軍事工業的國家，往往在國際舞臺上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和影響力。軍備競賽的持續，地區沖突的發生，都與現代炮兵力量的發展和擴散有著密切的聯系。核武器的出現，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戰爭的形態，但傳統火炮作為常規戰爭的主要作戰手段，其地位依然不可動搖。
“炮兵社會”的現代發展，也并??非全然是負面。技術的進步，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國際社會更加重視和平與穩定。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出??現，讓人們對全面戰爭的后果有了更深的恐懼，反而可能促使大國之間通過其他方式解決沖突。先進的火炮技術，也可以應用于非軍事領域，例如在災難救援中，用于破拆障礙物，在工程建設中，用于精準爆破等。
展望未來，“炮兵社會”的演進還將繼續。人工智能、量子技術等??新興科技，將進一步滲透到火炮技術和作戰體系中。我們可能會看到更加自主的火炮系統，能夠獨立進行目標??識別、態勢分析和火力決策。這既帶來了效率的極大提升，也帶來了對人類控制權和決策??權的新一輪挑戰。
總而言之，“炮兵社會”并非一個靜態的歷史概念，而是一個動態演進的過程。從最初的震撼彈藥，到如今的智能彈藥；從簡單的瞄準，到如今的復雜體系化作戰。火炮的發展，始終與人類的文明進程緊密相連，它既是技術進步的象征，也是人類對力量、沖突與和平之間關系的深刻探索。
理解“炮兵社會”，就是理解人類歷史上，科技、戰爭與社會之間錯綜復雜而又充滿張力的互動關系，并以此為鑒，思考我們所處的時代，以及我們走向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