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
馮兆華
2026-02-18 20:03:27
狂風呼嘯，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地??砸在光禿禿的山巒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在這片被天地之威籠罩的荒野中，一間搖搖欲墜的石頭小屋，如同一葉孤舟，在風雨的巨浪中艱難地漂泊。小屋的四壁由粗糲的??石頭堆砌而成，縫隙間透著點點寒意，屋頂也顯得斑駁陸離，仿佛隨時會被這無情的風雨掀翻。
小屋內，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在石壁上投下跳躍的光影，也映照出父女倆緊鎖的眉頭。父親，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衣衫單薄，卻將女兒緊緊摟在懷里，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身上的寒意。女兒，名叫小雅，才??七八歲的年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此刻卻充滿了對窗外風雨的恐懼，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把臉埋在父親的胸口，細密的啜泣聲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爸爸，我好怕……”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父親低頭，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發，沙啞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別怕，小雅。爸爸在這里，爸爸會保護你。”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有力，但藏??在他眼底深處的那一絲憂慮，卻逃不過對父親氣息無比熟悉的女兒。
他們為何會在這荒郊野嶺，在這般惡劣的天氣里？故事要從幾天前說起。父親是個尋常的樵夫，靠著在大山里砍柴為生。為了能給女兒攢下一點醫藥費，他冒險深入了從未有人涉足的深山，希望能找到一些珍貴的藥材。山路崎嶇，加上不熟悉地形，他帶著小雅在林子里迷了路。
好不容易找到??了下山的??路，卻遇上了突如其來的??暴雨。雨勢兇猛，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吞噬，他們只能匆忙尋到這個廢棄的石頭小屋作為臨時避難所。
小屋簡陋得可憐，沒有床，沒有被子，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兩把搖搖欲墜的椅子。地面潮濕陰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和霉味。父女倆身上都濕透了，寒冷像潮水一樣侵襲著他們瘦弱的身體。父親將身上僅有的那件外套脫下，緊緊地??裹在女兒身上，自己則蜷縮在角落，用身體為女兒擋住來襲的寒風。
“爸爸，你把衣服給我，那你怎么辦？”小雅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
“爸爸不冷，爸爸是男人，皮糙肉厚的，這點雨算什么。”父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知道，與其說是擋住風雨，不如說是用自己的身體，為女兒筑起一道心理上的壁壘，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么，父親都會是她最堅實的依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風雨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小雅漸漸止住了哭泣，但身體依舊在不自覺地顫抖。父親看著女兒蒼白??的臉頰，心中涌起一陣陣愧疚。他后悔不該帶女兒來這危險的地??方，后悔自己的能力不足，無法給女兒一個安穩的家，一個溫暖的居所。
“爸爸，我餓……”小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微弱。
父親心中一緊，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懊悔不已。進山時，為了輕裝上陣，他只帶了些許干糧，但自從迷路后，他們幾乎沒吃??過東西。他將身上僅剩的一小塊干糧掰成??兩半，將較大的一塊遞給女兒：“快，小雅，吃點東西，補充點力氣。”
小雅猶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口地啃食著。她知道，父親是多么的舍不得，但他總是把最好的留給自己。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父親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妻子，那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她也是在這嚴酷的山區里，因為一場疾病，早早地離開了他們。從那時起，他一個人拉扯著小雅長大，生活雖然艱辛，但父女倆相依為命，也算是一種別樣的溫暖。
父親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想，怎么不想。媽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她一定會希望我們勇敢，不是嗎？”
小雅點了點頭，又把臉埋進了父親的懷里。她明白，在這樣的時刻，父親的懷抱就是她最溫暖的港灣，父親的聲音就是她最安心的安慰。
外面的風雨依舊肆虐，但小屋內的氣氛卻在悄然改變。父女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和聲音，對抗著自然的??嚴酷和命運的考驗。他們不再只是驚慌失措?的孩子和疲憊無助的父親，他們是一個整體，一個在風雨中相互取暖，彼此支撐??的生命共同體。
父親開始輕輕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謠，那是他們母親生前最愛唱的歌。歌聲低沉而悠揚，雖然帶著一絲歲月的滄桑，卻又充滿了力量，仿佛能穿透風雨，直抵心靈。小雅靜靜地聽著，感受著父親聲音中的溫柔和堅韌，她的身體不再那么顫抖，眼中的恐懼也漸漸被一種莫名的平靜所取代。
“等你長大了，爸爸教你唱。”父親回答，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未來的期許。
他知道，這一夜注定漫長而艱難。他們不知道這場雨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明天會是怎樣的景象。但至少此刻，在這間搖搖欲墜的石頭小屋里，父女倆的心是緊緊相連的。父親用自己的堅強，為女兒撐起一片晴空；女兒用自己的依賴，給父親帶來前行的勇氣。風雨再大，也無法將這份血脈相連的深情割裂。
夜色漸深，雨聲似乎也漸漸變得舒緩。父親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摟得更緊，他感覺到女兒的呼吸變得均勻，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在父親的懷抱里找到了安全感，已經睡著了。看著女兒熟睡的臉龐，父親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感。他既為女兒的安危感到擔憂，又為女兒的這份依賴而感到欣慰。
他知道，無論前方的路有多么坎坷，無論生活的重擔有多么沉重，他都必須堅持下去。為了小雅，為了他們曾經的諾言，也為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在風雨中愈發閃耀的父女深情。他靜靜地坐在那里，任由風雨拍打著小屋，他的目光卻從未離開過女兒，仿佛他所有的力量，都來自于這個熟睡的小生命。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層，為大地披上金色的光輝時，風雨終于偃旗息鼓。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清新氣息，被雨水沖刷過的山巒，顯得格外翠綠欲滴。石頭小屋依然佇立在那里，雖然顯得更加破舊，但卻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默默地訴說著昨夜的堅韌。
小雅在父親的懷抱里醒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發現外面的天已經亮了。昨夜的恐懼，仿佛只是一場遙遠的夢。她抬起頭，看到父親正用一種溫柔而充滿憐愛的目光看著自己。
“嗯，雨停了。”父親微笑著回答，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輕松。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從懷里抱出來，讓她站在地上。雖然身體有些僵硬，但昨夜的經歷并沒有壓垮他們。
父女倆走出小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雨水洗禮過的清新世界。空氣中帶著濕潤的草木清香，鳥兒在枝頭歡快地歌唱，仿佛在慶祝風雨的離去。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炊煙裊裊，那是山下村莊的景象，也是他們回家的方向。
“爸爸，我們回家！”小雅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個簡陋的小屋。
父親看著女兒充滿活力的樣子，心中充滿了欣慰。他知道，昨夜的經歷，對于小雅來說，或許是一種磨礪，但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父親的勇敢和擔當，也感受到了父愛的深沉與偉大。
“好，我們回家。”父親伸出手，牽住女兒冰涼的小手，“不??過，我們得先找點吃的，你一定餓壞了吧？”
雖然昨晚吃了那一點干糧，但一整夜的奔波和寒冷，讓父女倆都感到饑腸轆轆。父親帶著小雅沿著山路往山下走，希望能找到一些野果或者野菜充饑。
沒走多久，小雅就興奮地??指著路邊一叢叢鮮紅的小野果：“爸爸，你看！是野莓！我可以吃嗎？”
父親仔細辨認了一下，確認是無毒的野莓，便點了點頭。小雅高興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摘了一些放進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父親也摘了一些，雖然味道不比家里的米飯，但在這樣的時刻，無疑是珍貴的食物。
父女倆一邊走，一邊摘野果，一路上說說笑笑，仿佛昨夜的驚險并未發生。小雅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她發現，即使是在這樣荒涼的山野，也充滿了生命的氣息。她看到在石頭縫隙中頑強生長的小草，看到在雨水中閃爍著晶瑩露珠的野花，這些都讓她感到新奇和有趣。
“爸爸，你看，這朵花好漂亮！”小雅指著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說道。
父親順著女兒的指引看去，微笑著說：“是啊，很漂亮。你看，就算是石頭縫里，也能開出這么美麗的花朵，說明生命是很頑強的，是嗎？”
小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開始認真地觀察周圍的一切，發現那些曾經被她忽略的??細節，都蘊含著勃勃生機。她不再只是一個害怕風雨的孩子，她開始像一只勇敢的小鳥，探索著這個世界。
父親看著女兒的變化，心中暗自欣喜。他知道，這次意外的經歷，不僅僅是讓他們找到??了回家的路，更重要的是，它讓小雅學會了勇敢，學會了堅韌，學會了在困境中尋找希望。而這份成長，是任何物質上的??富足都無法給予的。
當他們終于走到山腳下，看到炊煙升起，聽到雞鳴狗吠時，小雅歡呼一聲，像一只快樂的小鹿，向著家的方向奔去。父親緊隨其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雖然生活依舊艱辛，但只要父女倆在一起，就沒有什么困難是無法克服的。
回到家，雖然只是一個簡陋的茅草屋，但在小雅的眼中，這里卻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從父親的口袋里拿出那幾顆野莓，小心翼翼地遞給父親：“爸爸，你吃，這是我摘給你的。”
父親接過野莓，看著女兒閃爍著純真光芒的眼睛，心中涌起無限的感動。他將野莓放進嘴里，一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來得甘甜。
“真好吃。”父親由衷地說，然后將女兒緊緊地擁入懷中，“小雅，謝謝你。”
小雅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謝她，但??她也緊緊地回抱著父親。她知道，這個擁抱，包含著父親對她的愛，也包含著他們共同經歷過的風雨，和即將到來的希望。
從那以后，小雅漸漸長大。她依舊是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孩，但她的心中，多了一份堅韌和勇敢。她不再懼怕風雨，因為她知道，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父親的懷抱，就像那間簡陋的石頭小屋，永遠是她最溫暖的避風港。而她自己，也學會了像野莓一樣，在貧瘠的土地上，綻放出屬于自己的美麗。
多年后，小雅已經長大成人，成為了一名優秀的醫生。她常常會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想起那間破舊的石頭小屋，想起父親溫暖的懷抱。她知道，是那段艱苦的經歷，塑造了她堅韌的品格，是父親無私的愛，給了她前進的動力。
當她站在繁華的都市，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她總會想起山村里那個簡陋的石頭小屋。那不僅僅是一個避雨的地方，更是她生命中一個重要的坐標，一個關于愛、關于堅守、關于希望的永恒記憶。她知道，無論走到哪里，無論面對怎樣的困難，那份源自石頭小屋的溫暖，將永遠陪伴著她，照亮她前行的道路。
而她，也將繼續將這份溫暖傳遞下去，去幫助那些在風雨中需要依靠的人們，就像當年，父親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風雨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