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蔡英文
2026-02-05 13:54:19
夏日的蟬鳴聲依舊熱烈，卻無法驅散李曉月心中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霾。初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公布，她以微弱的優勢，毫無懸念地奪得了年級第??一名的桂冠。這份沉甸甸的榮譽，是她無數個挑燈夜讀、埋頭苦算的見證，是她無數次??在難題前咬牙堅持的獎賞。
當班主任洪亮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念出她的名字時，曉月的心里涌起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與喜悅。她憧憬著回家，與父母分享這份喜悅，尤其是與一直以來都對她寄予厚望的父親分享。
當她興沖沖地跑回家，將那張寫滿優異成績的成績單遞到父親李建國手中時，迎接她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贊揚和擁抱??，而是一張陰沉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臉。李建國是一名普通的工程師，他的人生似乎并沒有太多波瀾，唯一的??寄托，便是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女兒身上。
他常??常對曉月說：“曉月啊，你要爭氣，要在學習上出人頭地，這是你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他口中的“命運”，似乎不僅僅是指曉月自己的未來，更包含了他未能實現的某種人生抱負。
“第一名？哼！”李建國冷笑一聲，將成績單隨意地丟在桌上，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你以為拿個第一名就了不起了？不過是初??一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曉月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明白為何父親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往日里，她取得的每一次進步，父親都會給予肯定，可這一次，為何會是這樣？
“爸，你怎么了？這是我努力得來的……”曉月試圖解釋，聲音卻因為委屈而有些顫抖。
“努力？你的努力就是為了跟那些小丫頭片子比個高低？”李建國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小小的客廳籠罩。“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你能拿第一？是因為你真的比別人強多少嗎？還是因為……你太過于在意這些虛名了？”他的話語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曉月剛剛建立起的自信。
“我告訴你，曉月。”李建國踱著步子，眼神銳利如刀。“你現在拿第一，只會讓你沾沾自喜，滿足于現狀。你看看你周圍那些被成績綁架的孩子，他們每天像機器人一樣學習，卻失去了生活的樂趣，失去了發現其他可能性的機會。我不想讓你變成那樣！”
“可是，我喜歡學習，我也喜歡這種成就感……”曉月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感覺自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喜歡？你現在所謂的‘喜歡’，不過是你內心深處對‘優秀’標簽的渴望。你以為這是你的夢想，其實，這是我當年沒能實現的夢想，我把它投射在你身上了！”李建國的話語如同雷霆炸響，將曉月完全震懵了。她從未想過，自己的成績，自己的努力，竟然只是父親未能實現的“別人的夢想”。
“你不需要明白。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你不再需要爭奪什么第一名了。”李建國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給你報了一個暑期輔導班，全是競賽類的課程。你給我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有用的東西上，數學、物理、化學，這些才是你將來能夠立足的根本。至于這個虛頭巴腦的年級第一，以后再也不許提！”
“競賽？可是我……”曉月驚恐地看著父親。她知道，那些競賽課程的難度遠超她的認知，而且，她對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定理并沒有太大的興趣。她更享受的是那種在課堂上積極思考、與同學討論，以及解出難題后的豁然開朗。
“沒有可是！”李建國打斷了她，語氣冰冷。“這是命令！你必須聽我的，為了你的將來，我不會讓你走彎路！”
那一刻，李曉月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個曾經溫暖、充滿期待的父親，在那一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冷酷的獨裁者。她的??初一第一名，那個閃耀著光芒的榮譽，就這樣被父親殘忍地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內心深處的迷茫、委屈，以及一種莫名的恐懼。她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奪權”，將把她的未來，帶??向何方。
她只知道，窗外的蟬鳴依舊，而她心中的世界，已經悄然崩塌。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被一層厚厚的陰影籠罩。李曉月按照父親的“指示”，開始了地獄般的競賽輔導生活。那些原本對她而言充滿挑戰但又有所樂趣的??課程，變成??了她逃避現實的戰場。父親李建國每天都會仔細檢查??她的作業，一旦發現她有絲毫懈怠，便??會嚴厲批評，甚至取消她看課外書的權利。
曉月試圖與父親溝通，她告訴他自己對這些競賽內容并不感興趣，她更喜歡學校的常規課程，喜歡與同學一起探討問題。李建國總是以“你不懂”、“這是為你好”來搪塞，將她的訴求一股腦地打回。
“爸，我今天數學競賽課上，老師講的一個證明題，我感覺很有意思，我能不能……”曉月小心翼翼地試圖提起她感興趣的內容。
“有意思？有意思能當飯吃嗎？”李建國皺著眉頭，語氣不耐煩。“你現在該關心的是，能不能在今年的數學競賽中拿到獎項。別的都是扯淡！”
曉月漸漸地學會了沉默。她不再向父親展示她的成??績，也不再提起她的任何想法。她將自己封閉起來，像一個精密的機器，按照父親設定的軌跡運轉。每天放學后，她便埋頭于那些她并不理解的公式和定理中，心中卻像被掏空了一樣。她開始懷念在課堂上和同學們一起歡笑的日子，懷念那種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快樂。
隨著時間的推移，曉月在競賽上的表現并不??理想。雖然她依舊非常努力，但她內心深處的排斥和不適應，讓她難以真正投入。幾次小型的模擬考試，她的成??績都遠低于父親的預期。李建國對此非常不滿，對曉月的指責也愈發嚴厲。
“你看，我讓你學競賽，不是讓你在這里浪費時間的！”李建國看著她慘淡的考試成績單，怒火中燒。“我給你花這么多錢，你就是這么回報我的？廢物！簡直就是廢物！”
“爸，我……”曉月被父親的辱罵刺痛了，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哭？哭有什么用？有本事你拿個競賽獎回來啊！”李建國冷酷地說道，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失望和憤怒。“你讓我顏面掃地！”
“我不想參??加競賽！我只想好好上學！”曉月終于爆發了，她嘶吼著，將積壓在心中的委屈和痛苦一股腦地傾瀉出來。“我不是你實現夢想的工具！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李建國被女兒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似乎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強硬態度，給女兒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我……我只是想讓你將來有出息。”李建國的聲音也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經歷過很多苦，我不想讓你再吃我的苦。”
“可是，您這樣剝奪我的選擇，也不是在幫?我，而是在毀了我！”曉月擦干眼淚，語氣堅定地說，“您想要的，是您自己認為的‘出息’，而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這次激烈的爭吵，像一把利刃，撕開了父女之間長久以來存在的隔閡。曉月看到了父親背后隱藏的焦慮和期望，而李建國，也終于開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
爭吵過后，父女倆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李建國開始嘗試著去理解女兒。他不再強迫曉月參加那些她不??喜歡的競賽，而是允許她回到學校，重新專注于學校的課程??。他開始花更多的時間陪伴曉月，傾聽她的想法，了解她的困惑。
曉月也漸漸地走出了陰影。她重新找回了學習的樂趣，并在學校里繼續努力。雖然初一第一名的光環已經不在，但她明白，真正的價值，并??不在于一個虛名，而在于過程中的成長和對知識的熱愛。她開始在學校的社團活動中展現自己的才華，她組織同學們一起進行科學實驗，她為班級設計宣傳海報。
李建國看著女兒重新找回自信和快樂的樣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曾經犯了錯誤，他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塑造”女兒，卻差點毀了她原本屬于她的光彩。他學會了放手，學會了尊重女兒的選擇。
雖然“初一第一名”這個標簽被??父親無情地奪走，但李曉月并沒有因此而沉淪。相反，她在這場與父親的拉鋸戰中，逐漸認清了自己，也更加堅定了前行的方向。她明白，真正的成功，不是來自他人的賦予，而是源于內心的熱愛和不懈的追求。而她，正走在這條屬于自己的，閃耀著獨特光芒的道路上。
至于那個被奪走的“第一”，或許，它只是她成長路上一個略顯痛苦，卻又意義非凡的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