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吳志森
2026-02-12 11:41:17
“母親的沉默與屈從”，這八個字仿佛自帶一種沉甸甸的重量，壓在無數家庭的屋檐之上，也烙印在無數女性的心頭。它不是一個簡單的詞組，而是一幅交織著隱忍、犧牲、無奈與期待的復雜畫卷，在時間的流轉中，一代又一代地被描摹、被復制。提起“母親”，我們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溫柔、慈愛、奉獻的??形象。
在這耀眼的光環之下，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角落，那里充滿了沉默，充滿了屈從。
這種沉默，有時是對生活瑣碎的無聲吞咽。當油鹽醬醋的日常淹沒了曾經的夢想，當操持家務的疲憊磨蝕了青春??的棱角，當家庭的重擔壓彎了年輕的脊梁，許多母親選擇沉默。她們不再訴說內心的委屈，不再表達對自由的??渴望，仿佛一切的付出都是理所應當，一切的忍耐都是美德的彰顯。
她們將自己的需求、情感，甚至生命本身，都悄悄地“折疊”起來，只為維系一個看似完整的家。這種沉默，是一種退讓，是一種對自身感受的忽視，更是一種對不合理期待的被動接受。
而屈從，則是沉默更進一步的??具象化。它可能體現在對丈夫的言聽計從，即使內心并不認同；可能體現在對孩子無條件的溺愛與犧牲，即使自己早已身心俱疲；可能體現在對婆家或娘家無原則的遷就，即使自己的權益受到損害。這種屈從，并非源于內心的強大，而是源于一種根深蒂固的社會文化壓力，以及由此產生的自我設限。
在許多傳統觀念中，“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陳腐思想仍然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一些女性。她們被教導要“顧全大局”，要“犧牲小我”，要“相夫教子”，仿佛女性的價值就體現在她的奉獻和對家庭的“服從”上。這種觀念的灌輸，讓許多女性在不知不覺中，將自我磨平，將棱角磨圓，最終屈從于一種并非自己選擇的生活模式。
這種沉默與屈從，并非全然是女性自身的“弱點”，更多的是時代和社會環境的產??物。在過去，女性的社會地位普遍較低，經濟不獨立，教育機會有限，家庭的??穩定和孩子的未來往往是她們唯一的重心。在這種情況下，犧牲和隱忍似乎是她們能夠掌握的最有效的??生存策略。她們將自己的情感需求壓抑在心底，將自己的個體價值外化為對家庭的貢獻，以此來換取家庭的安寧和社會的認可。
這種“成功”的背后，卻是對女性個體生命力的巨大消耗。
更令人心痛的是，這種沉默與屈從，往往會形成一種代際傳承的循環。母親的隱忍，可能會被女兒視為一種“榜樣”，也可能成為女兒心中難以言說的“陰影”。當女兒目睹母親在沉默中承受痛苦，在屈從中默默付出，她可能會模仿，也可能會抗拒。如果模仿，她可能在未來的生活中，重蹈母親的覆轍，將沉默與屈從的枷鎖傳遞下去。
如果抗拒，她可能會在內心深處埋下對這種模式的恐懼和反叛，但這并不意味著她能輕易掙脫，因為這種文化基因早已深深地植根于她的成長環境之中。
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母親的沉默，并非真的無話可說，而是“有話不能說”。她可能想要表??達對丈夫不公平對待的不滿，但礙于面子，顧慮家庭的和諧；她可能想要追求自己的事業或愛好，但因為家庭的責任而不得不放棄；她可能想要表達對生活的不滿，但害怕被指責“不懂事”、“不??感恩”。
于是，她選擇了沉默，將千言萬語化為一聲嘆息，將萬千情感藏于眼眸深處。而這份沉默，對于身邊的家人來說，常常被誤解為“理解”或“認同”，于是，這份沉默被??固化，被強化，最終成為一種難以打破的慣性。
讓我們設想一下，一位年輕的母親，她或許曾經擁有自己的夢想，有過光鮮亮麗的職業，有過自由自在的生活。結婚生子后，她的人生軌跡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她被??賦予了“母親”這一神圣的稱謂，而這一稱謂，似乎也預示著她將要放棄一部分自我。當她面對著堆積如山的家務，面對著夜深人靜時獨自喂奶的疲憊，面對著丈夫的不理解和缺席，她可以選擇吶喊，可以選擇抱怨，但更多的時候，她選擇了沉默。
這份沉默，是對現實的??妥協，也是對內心聲音的壓抑。她學會了隱藏自己的脆弱，學會了用微笑掩蓋疲憊，學會了在無休止的付出中尋找存在的價值。
這份屈從??，也體現在對社會期待的迎合。社會總是對母親有著過高的期待，她們需要既能事業有成，又能顧全家庭；既要溫柔賢淑，又要獨立自主。當??這些期待無法實現，當現實的壓力overwhelming，許多母親便會選擇屈從于其中一項，或者干脆將自己完全塑造成社會期待的模樣，即使那并不是真實的自己。
她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好母親”、“好妻子”的標簽，卻在不經意間，丟失了那個曾經鮮活的“她”。
“母親的沉默與屈從”并非鐵板一塊，它在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呈現出千姿百態的面貌。其核心的悲劇性在于，它剝??奪了女性表達真實自我的權利，也限制了家庭成??員之間深度情感交流的可能性。當母親的內心世界被沉默和屈從所包裹，家庭成??員們就很難真正了解她，也難以與她建立起真正平等的、充滿尊重的關系。
這種模式的危害，首先體現在對女性自身身心健康的負面影響。長期的沉默與壓抑，容易導致焦慮、抑郁等心理問題。當個體的需求長期被忽視，當內心的聲音無法得到??釋放，就如同一個長期堵塞的水管，最終可能爆發成嚴重的心理疾病。身體上也可能出現各種不適，例如失眠、頭痛、消化不良等，這些都是身體在無聲地抗議，在發出求救信號。
在“好母親”的標簽下，她們往往會選擇繼續隱忍，認為這些都是“小毛病”，不??值得大驚小怪。
這種模式對家庭關系也造成了極大的損害。當家庭成員之間缺乏真實的溝通，當關系建立在一方的單方面付出和另一方的理所當然之上，家庭就很容易出現裂痕。孩子可能會因為感受不到母親真實的喜怒哀樂而變得疏離，甚至產生誤解。丈夫也可能因為習慣了母親的“無聲付出”而忽略了她的感受，甚至對她的??需求變得麻木。
一個充滿沉默的家庭，就像一個缺乏陽光和氧氣的密閉空間，雖然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壓抑著所有參??與者。
更深層??次的危害，是這種模式對下一代的負面影響。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可能會形成扭曲的價值觀念。他們可能認為，女性的價值就體現在犧牲和奉獻上，她們的感受可以被忽略。或者，他們可能因為長期目睹母親的壓抑而產生反叛心理，在成??長過程中，也走向極端。
更有甚者，他們可能在潛移默化中，學習了這種沉默與屈從的模式，并在未來的婚姻和家庭中，不自覺地重復這種悲劇。
我們必須看到，時代在變，觀念在更新。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覺醒，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開始尋求打破沉默與屈從的枷鎖。這種覺醒，可能源于一次??偶然的閱讀，一次深入的交流，一次對自身痛苦的深刻體悟。她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價值并不取決于他人的評價，自己的幸福也需要自己去爭取。
打破沉??默，意味著勇敢地表達內心的聲音。這并不意味著要激化矛盾，而是要學會以一種更健康、更直接的方式，與家人溝通自己的感受和需求。當??母親能夠坦誠地表達??自己的委屈、疲憊和渴望，家人才有機會理解她，并做出相應的調整。這種溝通，需要勇氣，也需要技巧，但它是建立真正親密關系的基礎。
而打破屈從，則意味著重新找回自我。這并非要女性放棄家庭責任，而是要學會平衡，學會拒絕不合理的要求，學會將自己的需求擺在重要的位置。這可能意味著要學會說“不”，要學會劃定界限，要學會為自己的時間和精力負責。這還意味著要重新審視和定義自身的價值，認識到自己的價值不僅僅在于為家庭付出，更在于她作為個體的獨立存在和獨特魅力。
這種轉變，并??非一蹴而就。它可能需要經歷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可能會有阻力，可能會有不理解，甚至會有反對。但每一次的嘗試，每一次的突破，都將是邁向更真實、更自由人生的重要一步。
對于那些仍然深陷于沉默與屈從的母親們，我們需要更多的理解和支持。社會需要提供更多的平臺和資源，讓她們能夠發聲，能夠尋求幫助。家庭內部，則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包容，去傾聽她們的心聲，去接納她們的真實情感。
對于那些已經開始覺醒并努力改變的女性，她們是時代的先鋒，是勇敢的探索者。她們的經歷，將為后來的女性提供寶貴的經驗和啟示。她們用自己的行動證明，沉默與屈從并非女性命運的終點，而是可以被打破的牢籠。
最終，“母親的沉默與屈從”的議題，不僅僅是關于女性個人的困境，更是對整個社會性別觀念、家庭結構和人際關系模式的深刻反思。當更多的母親能夠擺脫沉默，拒絕屈從，活出真實的自我，那整個家庭，乃至整個社會，都將因此而更加健康、更加美好。這不再是一道無聲的枷鎖，而是一次充滿希望的輪回，一次對個體生命價值的深刻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