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報刊
楊瀾
2026-02-19 03:59:55
母親的沉默，并非與生俱來，它往往是在時代的洪流和家庭的土壤中，一點點被孕育、被浸潤，最終生根發芽的。在那個講究“男主外，女主內”的年代，女性的價值似乎天然地被框定在了家庭的灶臺和兒女的哭鬧聲中。她們被教育要賢良淑德，要溫柔順從，要將家庭的安寧和丈夫的顏面置于個人感受之上。
這種社會性的規訓，像一層無形的網，悄悄地收緊，讓一代代女性學會了壓抑自己的聲音，習慣了將委屈和不滿吞咽下去。
我的??母親，便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一位普通女性。她年輕時，如同所有姑娘一樣，也曾有過明媚的笑容和對未來的憧憬。婚姻的到來，似乎就成了她人生故事的轉折點。她嫁給了一個性格有些強勢的??男人，而這個男人，也繼承??了那個年代男性普遍的“權威”觀念。
在他看來，妻子的角色就是相夫教子，聽從安排，不應該有自己的主張和意見。于是，家中常常響起爭吵，而母親，總是那個沉默的傾聽者，或者是在爭吵平息后，默默收拾殘局的人。
我記得小時候，家里有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是關于是否要讓父親去外地工作。那時的我，年齡尚小，不太理解事情的復雜性，只知道如果父親走了，家里就會少了很多歡聲笑語。母親似乎也有自己的顧慮，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但當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這事就這么定了，你不??能攔著”的時候，她只是低下了頭，輕輕地說了一聲“知道了”。
那一聲“知道了”，多么輕柔，又多么沉重。我知道，那里面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無數的掙扎和無奈。
隨著時間的推移，母親的沉默漸漸成為了一種習慣，甚至是一種本能。她不??再輕易表達自己的想法，即使有時會感到不公，也會選擇用微笑來掩飾。在家庭聚會中，當親戚們討論著一些她并不認同的觀點時，她總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附和幾句，但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絲疏離。
這種沉默，并非是沒有思想，而是學會了在不引起沖突的前提下，保護自己。
屈從，則是沉默的另一種外在表現。它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深思熟慮后的選擇，是為了維護更大的“平衡”。在家庭中，母親往往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當父親和孩子之間產生矛盾時，她總會想方設法地??去調解，即使自己也是受害者，也會先去安撫對方的情緒。她仿佛有一種天生的使命感，要讓這個家永遠保持表面上的和諧。
我曾親眼看到，母親精心準備??了一桌飯菜，準備在某個節日與家人共享。父親臨時通知說要和朋友出去吃飯，并且沒有等母親回應便匆匆??離去。那一刻，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也微微泛紅。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桌上的飯菜收了起來，然后一個人坐在廚房里，默默地流淚。
我走過去，想安慰她，她卻只是搖搖頭，擠出一絲笑容說：“沒事，寶貝，媽媽不??餓。”
這種屈從，有時候是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有時候是為了換取片刻的安寧，更多的時候，是為了避免更深的傷害。母親知道??，在這個家庭中，她的聲音似乎并沒有那么重要，她的感受也容易被忽視。因此，她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在關鍵時刻退讓一步??，以此來換取內心的平靜，以及家庭表面的穩定。
這種沉默和屈從，卻像一把雙刃劍。它在保護家庭免受沖突的困擾的也在一點點地侵蝕著母親內心的自我。她開始習慣于將自己的需求和渴望放在甚至漸漸遺忘了自己曾經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需求的人。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圍繞著丈夫和孩子轉動的軸心，而她自己，則逐漸模糊在了背??景之中。
這種沉默和屈從，也深深地影響了她的子女。我們習慣了她的退讓，習慣了她的“好脾氣”，以至于在很多時候，我們甚至意識不到她內心的痛苦。我們可能會覺得，母親就是這樣的，她天生就是一個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圣人。但當我們長大后，當我們開始審視自己的生活，當我們看到母親眼角漸漸增多的皺紋，當??我們聽到她偶爾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息時，我們才開始意識到，那份沉默背后，隱藏著怎樣深沉的愛，又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痛。
母親的沉默與屈從，并非一味的消極和被動，它更像是一種深邃的智慧，一種化解矛盾、維系家庭的獨特方式。在那個女性往往被置于弱勢地位的年代，沉默和屈從，或許是她們在有限的空間里，所能做出的最有力、也最無奈的選擇。這份選擇背后，承載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母愛，一份不計代價的犧牲。
我常常反思，為什么母親會如此習慣于沉默和屈從？除了時代和社會環境的塑造，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于她對家庭和子女深沉的愛。她知道，爭吵只會讓關系更加疏遠，抱怨只會讓氣氛更加壓抑。所以，她選擇用沉默來包??裹那些不愉快，用屈從來化解潛在的沖突。她寧愿自己承受委屈，也不愿看到家人因為她而感到??不快。
還記得有一次，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讓父母非常失望。父親勃然大怒，對我又是責罵又是訓斥。我當時也嚇壞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出聲。母親卻在一旁，輕輕地拉住了父親的手，然后低聲說：“孩子還小，不懂事，我們多教教他就是了。”她的語氣那么溫柔，甚至帶著一絲祈求，仿佛在懇求父親不要那么生氣。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而她的眼神，充滿了對父親的理解，也充滿了對我深深的擔憂。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母親的沉默和屈從??，并非是軟弱，而是一種強大的自我約束。她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指責父親，或者在父親發怒時也跟著一起抱怨，但她選擇了另一種方式——用自己的溫和去軟化他人的憤怒，用自己的退讓去化解一場可能失控的局面。她用自己的“吃??虧”，換來了家庭的平靜，換來了子女的安??寧。
這種“犧牲”式的愛，貫穿了母親生命的始終。她幾乎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這個家。她放棄了自己的愛好，放棄了曾經的事業，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家庭和子女的成??長之中。我們小時候，她省吃儉出，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們。我們長大后，她又在背后默默地為我們操??勞，為我們分擔生活中的瑣碎。
她很少要求回報，甚至連一句簡單的感謝，她都會覺得不好意思。
這種過度的犧牲，也讓母親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問題，但她總是說“沒事”，繼續操持家務。她的??內心也積壓了太多的情緒，很多時候，她會在深夜里獨自哭泣。我曾偷偷聽見她在電話里和姐姐傾訴，聲音哽咽，卻又不敢過多地抱怨。
幸運的是，隨著時代的進步，女性的地位逐漸提高，年輕一代的??女性也更加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需求，如何保護自己的權益。而我們作為她的子女，在經歷了歲月的洗禮后，也開始逐漸理解母親的沉默和屈從背??后，所蘊含的??深沉的愛和巨大的犧牲。
我們開始嘗試著去傾聽她，去發現她沉默背后的聲音。我們學會了在她表達自己的想法時，給予足夠的尊重和耐心。我們試圖去彌補??她曾經因為犧牲而錯過的生活，鼓勵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追求自己曾經的夢想。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蘊含著無比的力量。它是一種對生命的接納，是一種對愛的升華。母親的沉默與屈從，并??非是生命的終結，而是她用自己獨特的方式，為這個家注入了最堅韌的生命力。她用自己的隱忍，換來了家庭的完整；她用自己的付出，成就了子女的成長。
如今，當我看到母親臉上漸漸舒展的笑容，當我聽到她不再壓抑的笑聲，我感到??無比欣慰。我知道，那份沉默和屈從，終將化作生命的韌性，化作愛的力量，在歲月的長河中，閃耀著獨特的光芒。
母親的沉默與屈從，是一首未曾寫完的歌，是一幅未曾描繪完的畫。它提醒著我們，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女性身上，都可能隱藏??著一段不平凡的故事。她們用沉默訴說著愛，用屈從??守護著家。我們應該學會傾聽，學會理解，更要學會珍惜，珍惜這份沉甸甸的、化作生命力量的母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