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日報
陳秋實
2026-02-16 03:14:08
那一年，秋風(fēng)如醉，染紅了滿山的楓葉。年少的我們，像兩團燃燒的火焰，在京都嵐山的紅葉隧道里，定格了一幅熱烈而耀眼的畫面。“楓”，他桀驁不馴，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眼神里閃爍著對遠(yuǎn)方的憧憬，仿佛隨時準(zhǔn)備沖破一切藩籬。而我，名叫“玲”，像風(fēng)中的風(fēng)鈴，清脆而敏感，最喜歡追逐著楓的腳步，聽他講述那些關(guān)于冒險和未來的故事。
我們相遇在那個金色的??秋天，紅葉是我們的背景，空氣中彌漫著落葉的芬芳和青春特有的躁動。楓總是喜歡爬到最高的那棵楓樹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遠(yuǎn)方，然后大聲喊著：“玲！你看！那里有我想去的地方！”我則站在樹下，仰著頭，任憑紅色的葉子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我身上，也飄進我的心里。
我記得有一次，他為了給我摘下最高處的紅葉，不小心從樹上摔了下來，膝蓋擦破了皮，鮮血染紅了褲腿。我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后笨拙地用手帕幫他擦拭傷口。他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他說：“玲，你真好。”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悄悄地埋下。
楓喜歡用他那寬大的手掌，將我小小的手包裹住，然后帶我奔跑在紅葉鋪就的小路上。他說：“玲，等我以后長大了，我要帶你去全世界最美的地方看楓葉，我要給你摘世界上最大的楓葉！”我只是傻傻地笑著，那時候的我，對“全世界”和“最大”并沒有太清晰的??概念，只知道，只要楓在，哪里都是最美的。
他教會我爬樹，教會我分辨各種鳥兒的鳴叫，教會我如何用樹枝搭起臨時的“城堡”。他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泥土和陽光的味道，那是屬于大江南北，屬于自由的味道。
青春??的??腳步總是匆忙，就像那一年燦爛的紅葉，終將歸于塵土。高考的壓力，家庭的期盼，像是無形的枷鎖，將楓的翅膀一點點收攏。他開始變得沉默，眼神里不再只有對遠(yuǎn)方的憧憬，更多的是一種壓抑的掙扎。我能感覺到，他內(nèi)心的火焰在燃燒，卻也知道，這火焰的光芒，終將引領(lǐng)他走向不同的方向。
分別的那一天，來得比想象中更快。他要去北方一座繁華的城市讀大學(xué)，而我，則留在了這座熟悉的小城。我們站在車站，紅葉依舊，只是風(fēng)似乎變得蕭瑟了許多。楓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眼神里有不舍，也有決絕。“玲，等我，我一定會回來。”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點點頭，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仿佛有什么東西，隨著那輛列車，一同遠(yuǎn)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城的生活依舊平靜，只是少了楓的身影，總覺得少了些什么。我依然喜歡在秋天去嵐山，看著紅葉，想象著楓的模樣。我開始寫日記，用文字記錄下那些零碎的記憶，那些關(guān)于楓的笑聲，那些他曾??說過的承??諾。我開始努力學(xué)習(xí)，希望有一天，我能站在一個讓他驕傲的高度，而不是只能仰望他的存在。
我將自己比??作那風(fēng)中的鈴鐺，即使被風(fēng)吹得叮當(dāng)作響，也依然守候著最初的位置，等待著那份未完待續(xù)的旋律。
偶爾收到楓的來信，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大學(xué)生活的描述，對未來的規(guī)劃。他總是問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遇到什么新鮮事。我努力寫著，寫小城的變化，寫我的成長，卻總是在那些關(guān)于“我們”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過濾掉那些過于熾烈的??情感，生怕那份年輕的愛戀，會成為他遠(yuǎn)行的羈絆。
我將那份愛，小心地珍藏在心底，如同將一枚珍貴的楓葉，夾在泛黃的書頁里，不時翻閱，卻不敢觸碰。
時間，就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悄悄地改變著一切。我聽說了他的消息，他在北方取得了不俗的成就，身邊也圍繞著各種優(yōu)秀的人。我為他感到高興，也為自己感到一絲絲的酸楚。我開始明白，有些錯過，注定要用一生去銘記。那些年少時的約定，那些紅葉下的誓言，似乎都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只剩下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名字——楓。
而我，依舊是那個守候在小城里的玲，像一首未完的歌，等待著一個懂得傾聽的耳朵。
又是一個秋天，紅葉如火，染紅了山巒。我獨自一人，再次踏上前往嵐山的旅途。這一次，沒有了年少的悸動，只有一種沉淀下來的平靜，和一絲淡淡的憂傷。當(dāng)熟悉的紅葉隧道展現(xiàn)在眼前時，我停下了腳步。那些曾經(jīng)奔跑過的痕跡，那些曾經(jīng)刻下的誓言，仿佛都還在眼前。
我拿起手機，想要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卻又猶豫了。這么多年，我們都變了，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一陣風(fēng)吹過，幾片紅葉飄落在我肩頭。我抬起頭，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西裝，頭發(fā)比當(dāng)年更短，眼神也更加深邃。他站在那里，就如同當(dāng)年的他一樣，只是多了一份成熟和穩(wěn)重。我們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我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陽光的味道的笑容。他走上前，就像當(dāng)年一樣，將我小小的手包裹在他的大掌中。只是這一次，他的手更加寬厚有力，也更加溫暖。
“玲，這么多年，你還好嗎？”他問，眼神里充滿了關(guān)切。
我搖搖頭，眼眶有些濕潤：“還好，你呢？你過得很好吧？”
他握緊了我的手，帶??著我繼續(xù)向前走。“過去了很多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楓葉，但總覺得，都比不上當(dāng)年嵐山的紅葉。”他頓了頓，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愧疚，“對不起，玲，當(dāng)年我太年輕，太沖動，忽視了太多。”
我輕輕地?fù)u了搖頭：“不怪你，我們都長大了，都變了。”
“我曾經(jīng)以為，我會一輩子都活在對遠(yuǎn)方的追逐中，以為成功就是一切。”楓感慨道，“直到我站上了頂峰，才發(fā)現(xiàn)，內(nèi)心深處，我一直在尋找一份寧靜，一份歸屬。而這份寧靜，似乎總和這里有關(guān)，和你有關(guān)。”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神真摯。“玲，當(dāng)年的我，太害怕失去，也太害怕失敗，所以選擇逃避。我不敢面對你，不敢面對這份情感，因為它太珍貴，我怕自己配不上。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才明白，有些錯過，一旦錯過，就是一輩子。”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原來，他也不是那么無所畏懼，原來，他也有自己的掙扎和遺憾。
“我一直記得你說過的，要給我摘世界上最大的楓葉。”我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調(diào)侃，又帶??著一絲懷念。
楓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現(xiàn)在，我做不到摘給你世界上最大的??楓葉，但我可以陪你看遍全世界最美的楓葉。如果你愿意的話。”
我的心，在此刻，像被最溫暖的陽光照耀。那些年少時的稚嫩，那些錯過的遺憾，那些默默的等待，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圓滿。原來，成長不僅僅是向前，也是學(xué)會回首，學(xué)會釋懷，學(xué)會擁抱曾經(jīng)錯過的美好。
夕陽的余暉灑在紅葉上，將整個山林染成一片金黃。楓再次握住我的手，這一次，他沒有松開。他的眼神中，有不舍，有期待，更有了一種成熟的擔(dān)??當(dāng)。
我看著他，也看著眼前這片絢爛的??紅葉，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沒有回到小城，而是繼續(xù)向前，前往那片未知的遠(yuǎn)方。只是這一次，我們不再是孤身一人。楓不再是那個只知追逐遠(yuǎn)方的少年，而我，也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原地守候的玲。我們帶著各自的成長，各自的經(jīng)歷，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一同踏上了新的旅程。
我知道，未來的路，不會一帆風(fēng)順，會有新的挑戰(zhàn)，新的風(fēng)雨。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像這漫山的紅葉，熾熱而堅韌，無論經(jīng)歷怎樣的??季節(jié)，都能綻放出最美的色彩。而我，也終于明白，當(dāng)年楓用他的手掌包裹住我小手的??那一刻，他給予我的，不僅僅是保護，更是一份承諾，一份屬于我們之間，永恒的約定。
那一刻，我仿佛聽見了風(fēng)中傳來低語，那是楓葉的呢喃，也是時光的低語。關(guān)于錯過，關(guān)于重逢，關(guān)于成長，關(guān)于愛??。而我，也終于可以，將這份刻骨銘心的情感，化作一首悠揚的樂章，在未來的歲月里，靜靜地彈奏。楓與玲，紅葉的約定，時間的低語，就這樣，在秋日的暖陽下，有了最溫柔的續(xù)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