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瞳視角
楊照
2026-02-08 21:09:50
南城的夏天，總是伴隨著一種讓人眩暈的燥熱。教學樓走廊里的風像是被火燎過，吹在臉上不僅沒有涼意，反而帶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林驍抱著一疊剛從辦公室領回來的卷子，穿??過喧鬧的走廊時，額前的碎發微微濕潤，粘在皮膚上，讓他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
在那之前，“陸之珩”這個名字只存在于光榮榜的最頂端，和老師們口中那個“除了性格太冷，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評價里。林驍本以為那會是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學究，卻沒成想，在轉角撞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刻板印象都被徹底震碎。
那是走廊最末端的自動飲水機旁，光線被茂密的法桐葉剪碎，斑駁地灑在少年白色的襯衫校服上。陸之珩正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扣著一瓶礦泉水，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林驍的腳步突兀地停住了，那一瞬間，走廊里嬉笑打鬧的聲音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唯一清晰的，是自己胸腔里猛然加速的頻率——HDHDHD，那種高頻且劇烈的跳動，像是某種未知的信號在劇烈閃爍。
陸之珩察覺到了視線，緩緩轉過頭。他的眼睛生得極好看，是那種冷淡卻深邃的內雙，瞳孔黑得發亮。當兩人的目光在狹窄的過道里交匯時，林驍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電流順著脊椎迅速攀爬。這不僅僅是皮相的沖擊，而是一種氣場上的博弈與吸引。
“有事？”陸之珩開口了，嗓音清冷，帶著點未褪去的少年質感，卻又比同齡人多了一分沉穩。
林驍愣了半秒，隨即迅速換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笑臉，揚了揚手中的卷子：“沒，路過。你就是那個……拿了競賽一等獎的陸之珩？”
這種開場?白爛透了，林驍心底暗自腹誹，但他的目光卻無法從對方那張過分優越的臉上移開。陸之珩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那種審視并不讓人反感，反而像是一根細長的??羽毛，有意無意地在林驍的心尖上勾撓著。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薄荷味，那是陸之珩身上的氣息，混合著夏天特有的??青草香。林驍甚至能看清陸之珩眼睫毛的輕微顫??動。那種名為“悸動”的情緒，在這一刻精準地擊中了他的心臟。這不是普通朋友間的欣賞，而是一種更隱秘、更具有侵略性的直覺——這個人在我的??生命里，注定會留下點什么。
“嗯。”陸之珩淡淡應了一聲，隨手將空瓶投進旁邊的回收箱，金屬碰撞出的清脆聲響，像是敲在了林驍的??心弦上。
陸之珩擦??肩而過時，手臂??不經意地擦到了林驍的校服袖口。隔著薄薄的布料，那種熾熱的體溫瞬間灼傷了林驍的理智。他站在原地，聞著空氣中殘留的那抹微涼的薄荷香，聽著自己如鼓點般的心跳，第一次意識到，所謂的校園偶像劇橋段，原來真的可以在一個平庸的周二下午，將一個人的心攪得翻天覆地。
這就是初遇。沒有漫天櫻花，沒有煽情背景音，只有兩個少年在燥熱走廊里的短兵相接，以及那即便捂住嘴巴也會從??眼睛里漏出來的、名為“淪陷”的征兆。
如果說初遇是意外的火星，那么接下來的??日子，便是一場漫長而又折磨人的拉扯。
高二的物理實驗室總是透著一股陰冷。下課后的實驗室空無一人，窗外的雷雨壓得很低，天色暗得像是在墨水里浸過。林驍因為實驗報告沒寫完被留了下來，而陸之珩作為課代表，正在另一頭默默地整理儀器。
林驍握著玻璃試管，視線卻總是飄向不??遠處的那個背影。陸之珩的背挺得很直，由于彎腰動作，襯衫緊貼在后背上，勾勒出少年極具爆發力的肩胛線條。林驍覺得喉嚨有些干澀，他狀似隨意地開口：“喂，陸之珩，這電流計壞了吧？怎么指針亂轉。”
陸之珩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走過來。他每靠近一步，林驍就覺得??周圍的氧氣稀薄了幾分。
“我看看。”陸之珩俯下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那種熟悉的、清冽的薄??荷味再度襲來。為了看清儀器，陸之珩的一只手撐在實驗桌上，幾乎將林驍半圈在懷里。
林驍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指尖散發出的??熱度。他垂下頭，正好看到陸之珩白皙手腕上的??青色血管。那種脆??弱又強勁的生命感，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觸碰的沖??動。
“沒壞，是你接錯線了。”陸之珩的聲音就在耳畔響起，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林驍的頸側，激起了一陣細密的栗粒。
林驍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卻又固執地沒移開位子，反而挑釁般地湊近了一點，輕笑道：“是嗎？可能是我今天……心不太靜。”
他在“心不太靜”四個字上加了重音，目光灼灼地盯著陸之珩。這是一種極其明顯的試探，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無畏與魯莽。陸之珩調校指針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實驗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陸之珩抬起眼，目光里沒有往日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探究。他沒有退后，反而順著林驍的話，壓低了嗓音，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怎么辦？林同學，需要我幫?你……‘靜一靜’嗎？”
那一刻，HDHDHD的心跳聲幾乎要沖破耳膜。林驍甚至能看到陸之珩瞳孔里倒映出的??、那個滿臉通紅卻眼神倔強的自己。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同學交流，這是曖昧在陰影里野蠻生長。
陸之珩的手指在收回時，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林驍的??手背。那一瞬間的觸碰，像是微弱的火星掉進了干燥的枯草堆。林驍的手指猛地收縮，卻又貪戀那種轉瞬即逝的觸感。他知道，陸之珩也在試探，在用那種克制卻又致命的方式，一點點拆掉他的防線。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將實驗室照得慘白。在那一秒的光亮中，林驍看清了陸之珩眼底一閃而過的欲念——那是一種與他如出一轍的、對某種禁忌關系的渴望與焦躁。
“雨太大了，待會兒一起走吧。”陸之珩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平淡，但林驍分明聽出了那掩藏??在平靜之下的、只有他們兩人懂的邀請。
林驍靠在實驗桌邊，看著陸之珩離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隱秘的弧度。這場校園里的曖昧游戲，才剛剛拉開序幕。沒有誰先投降，也沒有誰能全身而退。在往后的每一個雨天，在每一次不經意的對視和刻意的擦肩中，這種心跳過載的悸動，都將成為他們青春里最鮮活、最難以啟齒的秘密。
那種名為“初戀”的雛形，正在這種高頻的HDHDHD跳動中，在每一次名為“試探”的較量里，悄然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