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網
方保僑
2026-02-08 13:45:08
“不行，再繼續下去…不行！”典獄長李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在寂靜的走廊里回蕩。他緊鎖的??眉頭，如同他對規章制度的刻板遵循，不留一絲松懈的余地。面前的犯人，老王，已經是他今晚進行的第十次“例行”身體檢查??了。時間已是深夜，寒意透過鐵門縫隙滲透進來，老王瑟瑟發抖，但更多的??是源于內心的屈辱和無力。
李明，這個在監獄里以“鐵面無私”著稱的典獄長，似乎將“嚴格執法”奉為圭臬，甚至到了有些偏執的地步。他的身體檢查，總是那樣一絲不茍，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隱藏違禁品的角落。對于他來說，每一次的搜查，都是對制度的捍衛，是對安全的保障。他堅信，只有這樣，才能維持監獄內部的秩序，才能防止任何潛在的危險滋生。
這種近乎機械的執行，卻在無形中剝奪了犯人本就不多的尊嚴。
老王，一個因經濟犯罪入獄的普通中年男人，本就因為自己的過錯而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在監獄里，他努力遵守著每一條規定，默默承受著與家人分離的痛苦，期盼著能夠早日改造，回歸社會。李明一次又一次的搜查，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反復審視的物品，而非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每一次被近乎粗暴地搜身，每一個被掰開的指縫，都被老王視為一種無聲的凌辱。他不止一次地試圖與李明溝通，表達自己的不適，但都石沉大海，只換來李明更加嚴厲的眼神和“這是規定”的冷漠回應。
“再下去不行，李典獄長，”一名年輕的??獄警小張，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緩解這僵持的局面。“時間太晚了，而且王犯人看起來已經很不舒服了。”小張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他比李明年輕，也更能感受到一些人情味。他見過太多犯人在高壓和屈辱下逐漸失去斗志，變得麻木甚至極端。
李明瞥了小張一眼，眼神銳利如刀。“規定就是規定，小張。什么時候輪到你來質疑我的決定了？身體檢查是為了確保安全，這是我的職責。”他的聲音里帶著不悅，似乎小張的插話是對他權威的挑戰。“老王，站直了，別給我裝蒜。”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老王身上，手指已經準備好要繼續搜查。
老王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反抗是徒勞的。但他內心深處，一種被壓抑已久的情緒開始涌動。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第二次，而是日復一日，周復一周的??重復。他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暴??露在審視之下，尊嚴早已蕩然無存。他看著李明那張寫滿“正義”和“原則”的面孔，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同情和理解。
“李典獄長，”老王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理解您的職責，我也知道我犯了錯，我愿意接受懲罰。但是…但是您這樣做，真的…真的??讓人無法忍受。”他終于鼓起勇氣，將壓抑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他的眼神里，有絕望，也有不甘。
李明聞言，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老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但很快又被他慣常??的嚴肅所掩蓋。“無法忍受？這是監獄，不是你家。在這里，你要學會忍受。”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語氣中似乎多了一絲猶豫。“好了，今天的??檢查就到??這里。小張，帶老王回去。
雖然李明口頭上似乎松了口，但老王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明天，后天，也許依然會是這樣。這種固執的檢查，就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犯人的尊嚴和心理防線。而李明，那個堅守“規則”的典獄長，卻似乎沉浸在自己構建的“秩序”中，渾然不覺自己行為帶來的深刻傷害。
這場深夜的身體檢查??，不僅僅是發生在監獄的一隅，更像是一個縮影，折射出規則與人性之間的微妙張力。當規則的執行者，將原則固化為僵化的教條，當機械的執法取代了必要的同情，所謂的“秩序”和“安全”，是否反而會成為滋生更多問題的溫床??？老王內心的??吶喊，是無數被規則壓迫者的共同心聲，是對一種不近人情的??執拗的無聲控訴。
李明的堅持，是制度執行的某種極端體現，但也引發了我們對“度”的思考——在追求安全與秩序的過程中，我們是否應該更加審慎地考量人性的需求和個體尊嚴的價值？
李明走出審訊室，夜風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知道，老王的抱怨并非空穴來風。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年里，關于他“過于嚴苛”的身體檢查，早已在犯人之間和獄警中引起了不少議論。他并非不明白，這種近乎粗暴的??搜查，會給犯人帶來羞辱感。
但他認為，對于那些罪犯來說，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還包括了隱私和尊嚴。而他，作為典獄長，肩負著維護監獄安??全和秩序的重任，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李典獄長，您這樣做，真的合適嗎？”小張跟了上來，他決定打破沉默，盡管他知道可能會得罪上司。“我不是質疑您的工作，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更加人性化一些。你看王犯人，他已經很配合了，但他每次被搜身，那種眼神，我看著都覺得??難受。”小張的語氣里充??滿了真誠的憂慮。
他是個新晉的獄警，對這份工作充滿了理想，也希望能用一種更積極的方式去幫助犯人改造，而不是讓他們在絕望中沉淪。
李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小張。他的臉上依舊是嚴肅的表情，但眼神中似乎少了幾分剛才的銳利，多了些許的疲憊。“人性化？小張，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看到的是表面的屈辱，我看到的是潛在的危險。”李明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我剛來這個監獄的時候，治安有多差，你應該也聽說了。
毒品，械斗，走私，什么都有。我用了三年，才把局面控制住。而這一切，都是從最基礎??的搜查??開始的。一次僥幸的夾帶，就可能引發一場暴動。你以為我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搜查??嗎？我是為了他們，也是為了我們。”
李明的話，讓小張沉默了。他知道李明說的是事實，這個監獄過去的混亂，是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他自己也親身經歷過一些小規模的沖突，深知維持秩序的艱難。但是，他依然覺得，在執行規則的過程中，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選擇？“我明白您的壓力，李典獄長。但是，我們能不能在搜查的時候，更加注意方式方法？比如，盡量在私密的空間進行，或者由同性獄警負責，而不是像這樣…公開地，讓犯人感到難堪。
李明看著夜空中黯淡的月亮，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理我都懂，小張。人性化的處理，當然是更好的。但你知道，人力有限，資源也有限。而且，有些犯人，他們就是會鉆空子，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違禁品帶進來。一旦你放松了，他們就會得寸進尺。我寧愿讓他們多一點不舒服，也不??想看到監獄里再出??現那些混亂的場面。
“但是，李典獄長，”小張固執地繼續說道，“我們不能因為害怕‘萬一’，就剝奪了所有人的基本尊嚴。如果連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他們又怎么可能真心悔改，重新做人？我們是獄警，但我們也是人，我們應該用人的方式去對待他們。”
李明沒有立刻回應，他獨自思考了一會兒。他知道小張說的有道理，他自己也曾因為某次過于嚴厲的搜查，導致一名犯人情緒崩??潰，最終發生了一些不好的后果。那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個疙瘩。他一直以來堅守的“規則至上”，似乎在某些時刻，顯得有些冰冷和不近人情。
“好吧，小張。”李明的聲音放緩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你說的，我考慮一下。從明天開始，我會讓值班的獄警，在進行身體檢查時，盡量注意方式方法。我們會嘗試在更私密的環境下進行，也會加強對獄警的培訓，讓他們在執行公務時，更多一些同理心。但是，我必須強調，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規則的執行，也不能有絲毫的松懈。
小張聽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謝謝您，李典獄長。我相信，這樣做，一定會讓這里變得??更好。”
這次對話，標志著李明在“固執”的原則上，終于有了一絲松動。他依舊相信規則的重要性，但他也開始重新審視，如何在堅守原則的兼顧人性的溫度。這種轉變，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源于長期的實踐、年輕獄警的提醒，以及他內心深處對“公平”和“人道??”的微妙考量。
“再繼續下去…不行。”這句話，從??李明口中說出，不再僅僅是對違規行為的否定，也開始成??為了對自己僵化思維的一種反思。監獄，這個充滿矛盾和挑戰的地方，需要的不只是嚴厲的規則，更需要的是在規則之下，對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對個體尊嚴的尊重。這場關于身體檢查的“小插曲”，最終以一種理性的妥協而告一段落，但它所引發的關于規則、人性與權力邊界的思考，卻會在這座高墻內外，久久回蕩。
而對于老王而言，也許明天的搜身，會少一些屈辱，多一些平和，這本??身，就是一種微小卻重要的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