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五味
崔永元
2026-02-12 12:25:33
“下課！”隨著老師一聲令下，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有的收拾書本，有的三五成群地討論著什么，空氣中彌漫著青春特有的躁動與活力。而我，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自覺地被坐在前排的班花林曉雅吸引。她總是那樣安靜，與周遭的熱鬧形成??鮮明的對比。
今天，她似乎有些不同，眉頭微蹙，臉色也比平時蒼白一些。
我承認，我曾是林曉雅的眾多追求者之一，雖然從未表白，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歡，卻在我心里生根發芽。她就像是校園里的一抹亮色，照亮了我們這些平凡少年的??日子。那天，下課鈴剛剛響過，我正準備起身離開，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響。
我猛地回頭，只見林曉雅竟然直挺挺地從座位上摔了下來！而且，是趴倒在地??，姿勢顯得有些……尷尬。周圍的同學都驚呆了，一時間鴉雀無聲。幾秒鐘后，才有人回過神來，紛紛圍了上去。“曉雅，你怎么了？”“沒事吧？”七嘴八舌的關心聲響起，卻沒有人敢上前扶她。
我也顧不上多想，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她身邊，想將她扶起來。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時候，林曉雅卻突然動了一下。她沒有坐起來，而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身體，繼續趴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是，她的臉埋得更低了，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同學們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曉雅身上，有擔憂，有好奇，甚至還有幾分……看戲的意味。我有些不知所措，蹲在她身邊，低聲問道??：“曉雅，你還好嗎？哪里不舒服？”
她沒有回答，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我能感覺到，她一定很痛苦，或者，很窘迫。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我能做什么？我該做什么？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生，在她的世界里，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
就在這時，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我回想起我們曾經一起參加過的一個班級活動，當時，因為一些誤會，我差點出丑，是林曉雅悄悄在我耳邊提醒了我，才讓我避免了尷尬。她的善良和細心，我一直記在心里。
“曉雅，”我再次開口，聲音盡量放輕柔，“要不，你先趴一會兒，等大家散了，我再送你回家，好嗎？”
我的話似乎起到了作用，她肩膀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一些。她依然沒有抬起頭。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我能感覺到，大家都在猜測，都在竊竊私語。我甚至聽到有人在說：“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引起注意？”
我心里一陣不舒服，這些人怎么能這么說？我看著林曉雅趴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我站起身，走到她身旁，用自己的身體稍微擋住了一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
“大家先讓一讓，讓她安靜一下。”我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有說服力。
出乎意料的是，同學們竟然真的散開了，雖然還有些不解和好奇，但??也都暫時停止了議論。我再次蹲下身，看著她依舊低垂的頭，輕聲說：“曉雅，你沒事的。我在這里陪你。”
她終于有了反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如蚊蚋。我看到她緊握的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我能想象，她此刻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我靜靜地陪在她身邊，教室里又恢復了寧靜，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伴隨著我們。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樣，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但那一刻，我只希望，能給她一點點的安慰，一點點的依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腿都有些麻了，但依舊沒有起身。我偶爾會偷偷看她一眼，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緊繃的身體似乎放松了一些。我不知道這樣的“趴下”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這背后隱藏著什么。
她終于抬起了頭，露出了那張我熟悉的，卻又帶著一絲陌生的臉。她的眼睛里，含著淚光，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她似乎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然后，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我今天打翻了杯??子，把……把?重要的東西弄濕了。”
她咬著下唇，猶豫了很久，終于小聲地吐出幾個字：“是……是我媽給我做的……護身符。”
我愣住了。一個護身符？這似乎與她“趴下”的舉動，以及那種極度的尷尬和脆弱，并不太匹配。我以為是什么更嚴重的事情。
她搖了搖頭，眼淚終于滑落下來。“不止是護身符，里面……里面還有一些……我媽媽寫的信。”
“我……我怕它們被弄壞。”她哽咽著說，“而且……而且我不敢讓別人知道，我……我有那個……”
她再次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有點……恐水癥。”
“恐水癥？”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曉雅，那個總是光鮮亮麗，似乎什么都不怕的班??花，竟然會有恐水癥？而且，是到??需要“趴下”來躲避的程??度？
“恐水癥？”我反復咀嚼著這個詞，腦海中閃過各種關于恐水癥的畫面——對水的極度恐懼，甚至見到水都會產生強烈的生理反應。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心理上的疾病，但林曉雅的反應，卻又顯得有些……極端。
我看著她，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她眼中真切的恐懼和痛苦，讓我知道，她并非虛言。我開始回想起她之前的種種表現。她似乎很少參加體育課上的游泳項目，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她喝水時，總是小心翼翼，從不直接用杯子，而是用吸管，而且每次都只倒很少量。
甚至，在夏天，她也很少去有水的地方玩耍，總是待在室內。
這些細微之處，我之前從未在意過，或者說，只是將它們視為她有些“特別”的習慣。現在想來，原來這一切，都指向了“恐水癥”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所以……所以剛才你打翻了杯子，水撒了，你就……”我試圖理解當時的場景。
林曉雅點了點頭，臉頰泛起一抹羞紅。“我……我一下子就嚇懵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就……就想躲起來。我怕水濺到我身上，更怕……更怕自己會失控。”
她說完，又低下了頭，聲音帶著哭腔：“我……我讓大家看到??我這個樣子，肯定覺得我很奇怪，很丟人。尤其是……尤其是你也在……”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原來，她之所以表現得如此尷尬和脆弱，不僅是因為恐水癥發作的恐懼，更是因為她害怕在我面前暴露這個“不堪”的一面。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那個平日里光芒四射的班花，也只是一個有自己脆弱一面，需要被理解和保護的普通女孩。我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曉雅，你沒有丟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恐水癥……聽起來確實很不容易。”我盡量讓自己的話語充滿真誠和安慰。“而且，你為了保護你媽媽給你的護身符和信，才那么緊張，這說明你很愛你的家人。”
我的話似乎讓她感覺好受了一些，她抬起頭，看著我，眼中帶著感激。
“謝謝你，在我最糗的??時候，還在安慰我。”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沒關系。”我笑了笑，“我只是覺得，有時候，躲起來，可能并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也許，我們可以一起想想辦法。”
“嗯，關于你的恐水癥。你看，你媽媽給你的護身符和信，其實她最希望的，是你能夠好好保管，而不是因為怕弄濕而躲避。她給你這些，是希望你能安心，能夠勇敢。”我組織著語言，試圖讓她明白我的意思。
“我們可以從最簡單的事情開始。”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比如，下次倒水的時候，我幫你。或者，我陪你去買一個防水的袋子，把護身符和信放進去。這樣，就算不小心沾濕了，也不會有事。”
我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可行，也越發覺得，自己能夠幫助到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悅。
她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著我說的這些話。我看到她的表??情從緊張、羞愧，漸漸轉變為一絲釋然和希望。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她再次說道，這次，聲音中多了幾分力量。
“朋友……”她輕聲重復了一句，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那個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剛才林曉雅“趴下”的場景，雖然尷尬，卻也成為了一個契機，讓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關于她恐水癥的由來（原來是小時候一次溺水經歷留下的陰影），關于她媽媽的愛，關于她對未來的擔憂。我耐心地聽著，時不時地??給她一些建議。
直到夕陽西下，將教室染成一片金黃，我們才起身離開。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覺自己的??心情無比輕松。一堂課，一個意外的“趴下”，一個令人咋舌的真相，卻意外地??拉近了我和班花之間的距離。
我看著身邊沉默而略帶釋然的林曉雅，心中暗自慶幸，我沒有選擇嘲笑她，而是選擇去理解和幫助她。或許，青春里的很多遺憾，都可以因為一次勇敢的靠近，一次真誠??的付出，而變成美好的故事。
而那個關于“班花趴下讓我了一節課”的背后真相，也隨著我們并肩而行的身影，漸漸消散在夕陽的光輝之中，只留下一個溫暖的，關于理解與陪伴的印記。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怎樣，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林曉雅不再只是我心目中的“班花”，她是一個有血有肉，有痛苦也有希望的女孩，而我，也愿意成為她前行路上，那個可以依靠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