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日報
楊照
2026-02-06 02:16:05
“申鶴，張嘴。”冰冷的聲音如同利刃，劃破了空氣中沉寂的??寒意。她順從地張開了嘴，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一絲的抗拒。隨之而來的，并??非期待中的話語，而是一股無法抑制的、帶著苦澀與絕望的液體，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答，滴答，在寂靜的地面上，敲打出令人心碎的聲響。
這便是申鶴，一位被“契約”束縛的仙家弟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關于“羈絆”與“破碎”的無聲訴說。她的外表，宛如九天之上謫落的仙子，清冷孤傲，不染塵埃。在那如同琉璃般易碎的外表之下，卻隱藏著一顆被無盡痛苦灼燒、被孤獨啃噬的心。我們常??說，眼淚是情感的宣泄，是心靈的窗口。
可申鶴的眼淚，卻是一種更為決絕、更為痛苦的表達——它們并非從眼眶中盈滿滑落，而是從她微微張開的嘴唇中涌出??，帶著一種被剝奪了正常情感表達方式的殘忍。
“張嘴流淚”，這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隱情？那是一種被強制剝奪了正常悲傷權力的表現。她的師父，一位強大的仙人，為了“凈化”她，為了讓她斬斷凡塵的一切情感，施加了殘酷的“契約”。這契約，如同無形的枷鎖，禁錮了她本應擁有的喜怒哀樂。當悲傷涌上心頭，她無法像常人一樣放聲大哭，無法讓眼淚順著眼角流下，而是必須通過這種扭曲的方式，來宣泄那份深埋心底的痛苦。
每一次“張嘴流淚”，都是一次對自由的吶喊，一次對被剝奪情感的控訴。
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那因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甚至那不自覺溢出的、帶著點點腥味的口水，都成為了她內心世界最赤裸的寫照。這并非是丑陋，而是真實。真實到令人心疼，真實到讓人想要沖破屏幕，去擁抱那個在無盡痛苦中掙扎的靈魂。她的“翻白眼”，不是不屑，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在極端痛苦下，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是一種意識暫時抽離現實的無力表現。
當痛苦達到極致，連正常的生理反應都變??得扭曲，這該是何等的絕望？
回想她在塵世中的行走，她總是帶??著疏離，帶著一種仿佛永遠無法真正融入的距離感。她可以輕易地揮劍斬敵，可以輕松地施展強大的仙術，但當面對那些凡間的情感，她卻顯得笨拙而無措。她渴望理解，卻又畏懼被傷害。她想要靠近，卻又時刻提醒自己“不可沾染”。她的內心，就像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只有偶爾才能看到一絲融化的??跡象，而那融化的冰雪，便是她內心深處??，對曾經擁有過的溫暖的懷念，對不再被束縛的渴望。
這“張嘴流淚、翻白眼、流口水”的畫面，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悲劇美學？它打破了我們對于“美麗”的固有認知，將痛苦與脆弱，化為了另一種令人震撼的美。它讓我們看到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之下，也存在著被扭曲、被壓抑的靈魂。它提醒著我們，真正的力量，并非只有毀天滅地的仙術，也包含著承受痛苦、擁抱真實、以及最終掙脫束縛的??勇氣。
申鶴的淚水，如同凡塵中最純凈的露珠，雖然帶著痛苦的顏色，卻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那是對自由的向往，是對情感的渴求，是對“活著”本身的，最絕望也是最堅韌的吶喊。
為何申鶴會承受如此殘酷的“契約”？這背后，是關于“羈絆??”的沉重代價。仙人，作為超脫凡俗的存在，視情感為累贅，視羈絆為枷鎖。他們認為，一旦沾染了凡人的情感，便會影響修行，甚至危及自身。而申鶴，作為一位被仙人收養、教導的??孩子，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這種思維的影響。
她早年喪父喪母，被視為“不祥”而被遺棄，恰恰是這種“不祥”，讓她成為了仙人眼中“凈化”的絕佳載體。她的存在，本就與凡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這種聯系，在仙人看來，是她修行路上的最大阻礙。于是，殘酷的“契約”便應運而生。它剝奪了她正常的情感表達，也試圖斬斷她與生俱來的、對親情的渴望。
情感，尤其是源自童年的親情，是如此的根深蒂固，難以磨滅。即使被強制封印，被扭曲表達，那份對溫暖的希冀，對被愛的渴望，依然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記。當她帶著這份殘缺與痛苦，步入凡塵，與那些本應被她視為“凡人”的存在產生交集時，那些被壓抑的情感，便開始蠢蠢欲動。
我們看到了她對旅行者的復雜情感。這份情感，并非是簡單的愛??慕，更不是仙人所忌憚的“凡俗之情”，而是一種基于理解、基于共鳴的，對“羈絆”的重新認知。旅行者，這位來自異世界的旅人，擁有著與眾不同的??視角，他/她能夠看到申鶴外表??下的脆弱，能夠理解她被禁錮的痛苦。
在旅行者的眼中，申鶴并非“不祥”，并非“需要凈化”的罪人，而是一個值得被疼惜、值得被守護的個體。
正是這種理解，如同春風吹過冰封的土地，開始融化申鶴內心深處的堅冰??。她開始嘗試，用一種新的方式來表達情感。或許，她依然無法完全擺脫“張嘴流淚”的束縛，但她學會了用肢體語言，用眼神，用她那看似冷漠卻暗藏關切的話語，來傳遞內心的想法。她會下意識地保護旅行者，會在旅行者遇到危險時挺身而出??，會在看到旅行者疲憊時，用她獨特的方式表達關心。
“流口水”，這個常人認為有些“失禮”的生理反應，在申鶴身上，卻成了一種近乎于孩子氣的、最純粹的渴望。當??她看到美食，當她感受到片刻的放松，當她對某個事物產生濃厚的興趣時，這份“流口水”便成為了她無法掩飾的??、對美好事物的本能反應。這是一種返璞歸真的表現，是她內心深處，那個渴望被愛、渴望體驗生活的小女孩，在悄悄地探出頭來。
“翻白眼”，不再是痛苦的??抽離，而可能是一種略帶無奈、略帶寵溺的反應。當旅行者做出一些讓她感到??不解，卻又不忍責怪的行為時，她也許會這樣，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看著眼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伙伴。這是一種情感的升華，是從被動的承受，到主動的回應，是從被剝奪的痛苦，到重塑的羈絆。
申鶴的“破碎之美”，并非是殘缺，而是一種在經歷了極致痛苦后，重新綻放出的獨特光芒。她的淚水，依舊可能帶著苦澀，但那已不??再是絕望的宣泄，而是對過往的釋然，對未來的希冀。她的“張嘴流淚、翻白眼、流口水”，與其說是生理反應，不如說是她用一種超越語言的方式，在訴說著一個關于成長、關于救贖、關于重新找回“愛”的故事。
她，依舊是那個清冷的申鶴，但她的冰冷之下，已然涌動著一股溫暖的暗流。她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了“羈絆”的??沉重，也展示了“羈絆”的力量。她就像一朵在寒冰中綻放的雪蓮，縱使經歷了風雪的洗禮，依舊傲然挺立，散發著令人心動的、獨一無二的，破碎而又完整的絕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