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陳淑貞
2026-02-13 02:20:39
夏夜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絲甜膩的焦糖味，那是街角糖果店剛出爐的??香氣，也像是青春期少女心頭悄悄滋生的情愫。城市的天際線被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點燃，如同上帝打翻了調色盤，五彩斑斕的光束在夜空中炸裂，又緩緩墜落，在人們驚嘆的目光中消散。
我獨自一人站在天臺的欄桿邊，手中握著一杯冰鎮的檸檬水，看著那些如同短暫生命般絢爛的煙花。它們如此耀眼，卻又如此易逝，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既期待著美好的??降臨，又隱隱預感到一絲失落。
一個突兀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我條件反射地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少年，他有著一頭凌亂的黑發，幾縷不??羈地垂在額前，一雙眼睛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樣明亮，帶著一絲痞氣，卻又讓人無法忽視。他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不知是因為夏夜的??熱氣，還是因為剛剛爬上天臺的匆忙。
我有些緊張，點了點頭，將視線重新投向天空，生怕被他看出我內心的小心思。
“這里視野不錯吧？我發現的秘密基地。”他笑嘻嘻地走近，在我身邊停下，目光也投向了那片絢爛。
煙花還在繼續，一道比一道更加璀璨。突然，一顆巨大的、金黃色的煙花在空中炸開，如同燃燒的鳳凰，然后緩緩散落，變成無數閃爍的小光點。我看得入迷，仿佛自己就是那只鳳凰，正經歷著一場盛大的綻放。
“是啊，美得讓人想哭。”他突然說，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轉過頭看他，他正盯著煙花，但眼神卻有些飄忽，仿佛在那片光芒中看到??了什么令他心碎的東西。我能看到他眼底有濕潤的跡象，雖然他努力地眨了眨眼，但那份濕潤卻像是不聽使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他沒有回答，只是突然用力地眨了眨眼，然后，一顆晶瑩的??淚珠，就這么不受控制地，順著他泛紅的臉頰滑落。我驚住了，煙花的光芒照在他臉上，讓那顆淚珠顯得格外耀眼。
“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他有些慌亂地抹了抹臉，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但臉上的紅暈卻更加明顯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看著那顆剛剛滑落的淚珠，還有那片因為尷尬和羞澀而愈發紅潤的臉頰。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就像那夜空中的煙花一樣，美麗，卻又帶著一種脆弱的憂傷。
“別哭啊。”我笨拙地安慰道，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說。
他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好，不哭。”他低聲說，然后，他抬起頭，再次看向煙花，這次，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份釋然。
煙花還在綻放，但我的目光，卻已經無法從他臉上移開。那泛紅的臉頰，那努力憋住眼淚的模樣，還有那終究滑落的一滴淚，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
那一刻，指尖傳來的溫度，像是某種電流，瞬間擊中了我的心臟。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四周的煙花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我們兩人，和這初夏夜晚里，悄悄滋生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
后來的很多年，我都會想起那個夏夜，想起那場盛大??的煙花，想起林風泛紅的臉頰，以及他眼角的那滴淚。那是我們故事的開始，一個充滿了意外和驚喜，也充滿了苦澀和遺憾的開始。
我們開始頻繁地見面。他喜歡在黃昏時分帶著我去海邊，看潮起潮落；他喜歡在深夜里，拉著我坐在城市的最高處，分享那些不為人知的煩惱；他喜歡在我面前，露出他所有真實的??情緒，包括那些尷尬、委屈，甚至是他不小心流露出的眼淚。
有一次，我們一起看電影，劇情太悲傷了，我忍不住紅了眼眶。他坐在我旁邊，看著我，臉上也露出了一絲不忍。電影結束后，他突然在我耳邊小聲說：“你哭起來的樣子，比煙花還好看。”
我被他這句話說得??臉頰瞬間漲紅，趕緊低下頭，不??敢看他。他卻得寸不及防地，伸出手，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頰，然后，在我耳邊低語：“傻瓜，都說了別哭了。”
他的動作太過親密，我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抬頭看他，他正沖我眨著眼睛，眼底帶著一絲戲謔，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柔。
“你……你才傻瓜。”我小聲反駁，但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聲像夏日午后的微風，吹散了我所有的緊張。
“喂，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后會怎么樣？”他忽然認真起來，看著我的眼睛，眼神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澀。我知道，我們之間的感情，就像那些煙花一樣，美麗，卻又飄忽不定。
他沉默了，然后，他突然翻了個白眼，嘴里嘟囔著：“真是的，問了也白問。”
雖然他嘴上這么說，但他的眼神卻依然專注地看著我，仿佛在等待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
我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我愛上了這個會因為煙花而流淚，會因為我的眼淚而心疼，會因為我的羞澀而戲弄，也會因為未來的不確定而感到迷茫的少年。
“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我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紅暈也越來越濃，直到整個臉頰都變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就在這時，一束新的煙花在空中炸開，照亮了他泛紅的??臉頰，照亮了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我看著他，覺得??這一刻，比任何煙花都更加絢爛。
“你……你是不是傻了？”他結結巴巴地問，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那你是不是也傻了？”我反問道，心中卻泛起一絲甜蜜。
他看著我，然后，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比煙花還要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星辰大海之中，所有的??煩惱和憂愁都被拋諸腦后，只剩下和他在一起的，無限的喜悅。
生活從來不會永遠是煙花盛放的景象，總會有熄滅的時刻。而我們，也將在未來的日子里，品嘗到煙花落下后的苦澀，和眼淚滑落后的成長。
時光像指尖流沙，抓不住，卻也留不下痕跡。從那個夏夜的煙花開始，我和林風的生活，便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緊密地糾纏在了一起。我們一起經歷了青春的懵懂與沖動，一起分享了成長的喜悅與煩惱。他依舊會在我面前流露他的脆弱，我也會在他面前展露我的不完美。
“你看，那朵煙花，像不像一只兔子？”我指著夜空中一朵形狀奇特的煙花，興致勃勃地問道。
林風順著我的手指看去，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不像，我覺得像一只正在打哈欠的貓。”
“才不是！明明就是兔子！”我不服氣地反駁，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朵煙花。
“好好好，是兔子，是兔子。”他總是這樣，無論我多么無理取鬧，他都會縱容我，然后，用他特有的方式，逗我開心。
他會突然在我耳邊低語，用一種帶著戲謔的語氣說：“夏晚，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襪子藏起來了？”
我總是會立刻臉紅，然后，用力地在他身上打一下，假裝生氣。但他知道，我并不是真的??生氣，只是享受著這種只有我們兩人才懂的親密。
生活總是在你以為一切都完美無缺的時候，給你重重一擊。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林風的母親打來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入我的心臟。
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瞬間崩塌。我無法相信，那個曾經在我面前笑得像個孩子，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傻瓜的林風，會突然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趕到醫院，看到林風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我握著他的手，冰涼冰涼的，仿佛握著一片飄落的枯葉。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然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我看著他，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來。我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不想讓他看到我如此脆弱的一面，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抽泣起來。
“別哭。”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然后，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抬起手，撫摸我的臉頰。
他的手，依然冰涼，但那份溫柔，卻讓我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我……我沒事。”我哽咽著說，用力地擦了擦眼淚，然后，擠出了一絲笑容，“我等你醒來，我們一起去看煙花。”
“好……好。”他艱難地應了一聲，然后，又閉上了眼睛。
我守在他床邊，看著他沉睡的臉龐，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擔憂和恐懼。我開始回憶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那些歡笑，那些淚水，那些曾經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光。
“林風，你聽到嗎？我好想你。”我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低語。
我看著他的??眼皮，看到了他眼角，仿佛又出現了當年夏夜看煙花時，那般濕潤的痕跡。他或許是在回憶，或許是在不舍，或許，是在告別。
“我……我好愛你。”我哽咽著說，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他的嘴角，卻在這個時候，微微地向上揚起，仿佛在回應我的話語。然后，他的手指，在我手中，徹底失去了溫度。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天空，再也找不到那片絢爛的煙花，我的世界，也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林風離開了，帶著他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淚水，所有的愛。我一個人，站在曾經我們一起看煙花的街角，看著空蕩蕩的天空，淚如雨下。
煙花，再也無法點亮我的天空。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臉頰上的紅暈，早已被悲傷所取代。我翻著白眼，看著這殘酷的世界，心中充滿了不甘和委屈。
“為什么？”我對著天空大喊，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冷風，呼嘯著，像是在嘲笑我的無助。
之后的日子，我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我失去了生活的動力，失去了所有的快樂。我一個人，走在曾經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一個人，看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電影，一個人，回憶我們曾經一起度過的時光。
每一次回憶，都會讓我更加痛苦。那些曾經美好的畫面，如今卻變成了刀子，一遍一遍地割著我的心。
我開始失眠，開始噩夢。我常常??在夢中看到林風，他笑著向我招手，然后，慢慢地消失在煙霧之中。每次醒來，我都會驚出一身冷汗，然后，放聲大哭。
我開始懷疑，這世界上，真的有永恒的愛情嗎？還是所有的愛情，都像煙花一樣，絢爛一時，然后，歸于沉寂？
有一天，我獨自一人，走在海邊。海風吹拂著我的頭發，帶著一絲咸咸的味道。我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心中涌起一絲釋然。
林風，他已經離開了，但我留在他心中的，是他帶給我的愛，是他帶給我的成長，是他帶給我的，那些曾經讓我心動不已的瞬間。
我不需要再沉浸在悲傷之中，我需要活下去，帶著他對我的愛??，帶著我對他的思念，活出屬于我自己的精彩。
我抬起頭，看著遠方的地平線，那里，有新的太陽正在升起。
“林風，我愛你。”我對著大海，輕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堅定。
“我也會好好活下去，帶著你的愛，去看看這個世界。”
海浪拍打著沙灘，仿佛在回應我的話語。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海風的清新，心中充滿了新的希望。
我知道，煙花會落下，眼淚會滑落，臉紅會褪去，翻白眼會停止，但愛，卻會永遠留在我的心中。
我轉身，朝著陽光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堅定而有力。我知道，我終將走出這片陰影，迎來屬于我自己的，新的曙光。
我將帶著那些關于林風的記憶，關于煙花，關于眼淚，關于臉紅，關于翻白眼，關于愛與不舍的記憶，繼續前行。
也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我會再次看到絢爛的煙花，而那時，我或許還能笑著，對身邊的某個人說：“你看，那朵煙花，多像一只兔子。”
而我的眼角，或許還會有一滴淚水滑落，但這滴淚水，將不再是悲傷，而是懷念，是成長，是，對過往的，釋然。
生活，就像一場盛大而破碎的煙花表演，有最美的綻放，也有最令人心碎的墜落。但正是這些，構成了我們的人生，讓我們在愛與失去中，不斷成長，不斷蛻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