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子晚報
柴靜
2026-02-05 10:04:13
那一年，我剛踏入初一，世界仿佛一夜之間變得五彩斑斕又充滿了未知。我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渴望在知識的海洋里暢游，更渴望在同學們的眼中閃耀。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學校舉行了開學典禮，為新學期的到來拉開了序幕。我，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一新生，竟然在臺上得到了一個發言的機會——我的作文在區里獲獎了，而獲獎的名單，赫然顯示著我的名字，以及我所撰寫的《我眼中的四季》。
那一刻，我的心跳如擂鼓，臉上火辣辣的，既有驕傲，也有忐忑。我看到臺下無數雙眼睛，其中，我搜尋到了父親的身影。他坐在家長席的最前面，西裝革履，表情嚴肅，一如既往地不??茍言笑。我努力地想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贊許，一絲欣慰，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深邃，仿佛在審視著什么。
輪到我上臺了。我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接過閃耀著光芒的獎杯。主持人簡短地介紹了我的獲獎情況，然后將話筒遞給了我。我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尤其是父親那張不帶任何表情的臉，一瞬間，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那些準備好的、洋溢著青春氣息的發言，全部卡在了嗓子里。
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但我感覺它們像落在了我的傷口上，刺痛而尷尬。我匆匆地??瞥了一眼父親，他依舊是那個樣子，面無表情。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走下了講臺，將獎杯緊緊地攥在手里，那份本應屬于我的榮耀，在那一刻，似乎被一種巨大的陰影籠罩。
回到??座位，我不敢抬頭，耳邊??回蕩著主持人最后的祝賀語，以及周圍同學竊竊私語的聲音。我感覺到，那個本應是我閃耀的“初一第??一集”，被父親無形地“奪走”了。他沒有批評，沒有責罵，但他那過于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我感到挫敗。我以為我的努力和成績，能換來他哪怕一絲絲的肯定，但事實卻是，他似乎對此視而不見，或者，他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不值得特別關注。
從小到大，父親都是一個嚴厲而沉默的人。他用他的方式愛我們，那就是努力工作，為我們提供最好的物質條件，然后，嚴格要求我們的學業。在他的世界里，學習成績就是衡量一切的標準。考高分，他會點點頭；考砸了，他會嚴厲批評。而對于我那些“不務正業”的愛好——寫作，畫畫，跳舞，他總是淡淡地??說：“這些不重要，先把書讀好。
我記得我第一次投稿，小心翼翼地把報紙剪下來，興奮地跑去給父親看。他只是瞥了一眼，說：“字寫得??還不夠工整。”我送給他的第一幅畫，他掛在書房的墻上，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他覺得“不占地方”。我參加學校的舞蹈比賽，他一次都沒來過，理由總是“工作太忙”。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做這些“額外”的事情？是不是只有考試成績，才能讓他看到我？但這次獲獎，分明是學校對我的肯定，是老師們對我的認可，它應該是我成長道路上的一束光，為什么在父親這里，卻像被他收斂的光芒？
那種被忽視的感覺，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悄悄地發芽。我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不敢輕易地展示自己的想法和才華，生怕再次??迎來父親那如同空氣般??稀薄的回應。我將自己埋入書本，努力地追求更高的分數，我以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才能獲得他的關注，才能讓他覺得，我是一個“有出息”的孩子。
每一次的進步，都伴隨著更深的疲憊。我開始在深夜里問自己：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讓他滿意，還是為了我自己？我與父親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墻，我拼命地想越過它，卻一次次地撞得頭破血流。
那個初一的“第一集”，就這樣在我的回憶里，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憂傷。它不僅僅是一次公開場合的尷尬，更是一種情感上的失落，一種對自我價值認同的迷茫。我開始思考，父親的愛，究竟是什么？是嚴厲的要求，還是包容的理解？而我，又該如何在這份愛中，找到屬于自己的成長空間？
那個初一的開學典禮，就像是青春期里一個突兀的轉折點。父親無聲的“奪走”，讓我開始審視他，審視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審視我自己。我不再是那個只顧著奔跑的小女孩，開始懂得，成長不僅僅是身體的拔高，更是內心的成熟與獨立的思考。
我開始嘗試用一種新的方式與父親溝通，盡管我知道這有多么困難。不再是笨拙地??遞上我的作品，而是嘗試在他疲憊的??時候，遞上一杯溫水；不再是期待他對我學習成績的溢美之詞，而是平靜地與他分享學校里發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即便他總是用“嗯”或者“哦”來回應。
我希望他能看到，我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督促學習的孩子，我也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世界。
我依然熱愛寫作，雖然不敢再輕易地將自己的作品展示給父親。我開始在日記本里傾訴我的情緒，記錄我對世界的觀察，以及我對父愛的困惑。我學會了與朋友分享我的喜怒哀樂，也在他們的??鼓勵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價值。我發現，原來，我并非一定要通過父親的肯定來證明自己。
有一次，我讀到一本關于心理學的書，里面提到，父母的愛，往往會以他們認為最好的方式呈現，但這種方式，并不一定符合孩子的需求。父親的嚴厲，或許是他表達愛??的一種方式，他希望我能夠依靠知識改變命運，走上他認為更寬廣的道路。他或許不善于表達情感，也不??知道如何去欣賞那些在他看來“不實用”的才華。
這個想法，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我心中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土地??。我開始嘗試理解他，而不是僅僅怨恨他的“奪走”。我告訴自己，也許，他并不是故意要傷害我，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愛我，而我，也需要用我的方式去回應。
我也開始在學業上更加努力，不僅僅是為了他，更是為了我自己。我希望自己能夠有能力，去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被動地接受安排。當我在學業上取得更好的成績時，父親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是淡淡的，但我能從中讀出一些東西。或許是認可，或許是欣慰，也或許，僅僅是對我繼續努力的一種默許。
我不再糾結于那次“初一第一集”的尷尬，而是將它看作是我成長的催??化劑。它讓我開始獨立思考，讓我學會了理解與溝通，也讓我更清楚地認識了自己。我明白，父女之間的關系，并非是簡單的控制與被控制，而是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共同成長的過程。
初中畢業，我考上了重點高中。在填報志愿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我喜歡文學，但父親卻希望我選擇理科，認為這樣更有“前途”。我小心翼翼地找他談話，不再是抱怨，而是以一種平靜而堅定的??語氣，闡述我對文學的熱愛，以及我對未來規劃的設想。我甚至準備??了相關的資料，向他展示了我對這個領域的研究。
出乎意料的是，父親聽完后，沒有像往常一樣嚴厲地否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只是說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了，后果自己承擔。”
這句話，對我而言，比任何的贊同都更加珍貴。它意味著，他開始給予我選擇的權利，開始相信我的判斷。我選擇了自己熱愛的專業，也因此，在大學里，我更加努力，并且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
回首望去，那個“父親奪走了女兒初一第一集”的時刻，并沒有成為我青春路上的陰影，反而成為了一次深刻的??洗禮。它讓我明白，真正的成長，是在經歷了挫折與困惑后，依然能夠勇敢地向前，并且學會如何去愛??，如何去被愛。
父女之間的愛，或許會有誤解，會有隔閡，但只要有理解和溝通的意愿，就總能找到??跨越的橋梁。而我的“第一集”，或許不那么光彩奪目，但它教會了我如何書寫屬于自己的，更精彩的后續。我不??再期待父親為我奪走什么，而是希望，我們都能在彼此的世界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光芒，并一同閃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