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鄭惠敏
2026-02-10 22:12:16
我們每天都生活在被鏡頭包圍的世界里。手機里的自拍、旅行中的風景、新聞里的事件，無一不經過鏡頭的捕捉和呈現。快門“咔嚓”一聲，一個轉瞬即逝的??時刻便??被永遠定格，似乎在宣告著“真實”的到來。當我們沉浸在那些精心挑選、或是偶然捕捉的畫面中時，是否曾停下來思考過：我們真正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攝影，作為一種記錄現實的媒介，其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似乎擁有直接觸摸真實的力量。一張照片，可以跨越時空，將遙遠的故事帶到我們眼前；它可以捕捉人類最微小的表情，傳遞最豐富的情感；它可以記錄歷史的變遷，成??為我們理解過去的憑證。新聞攝影更是如此，它以一種近乎赤裸的姿態，將世界的某個角落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現在大眾面前，引發思考，甚至推動變革。
我們看到戰火中的孩童，看到災難后的廢墟，看到政治家的激昂演講，這些畫面似乎毋庸置疑地代表著某個“事實”。
真相，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概念，尤其是在攝影這個充滿主觀性的領域。當我們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我們所選擇的，就已經是一種解讀。攝影師的視角、構圖、光線運用，甚至他當時的心情，都會悄無聲息地滲入到照片之中。同一個場景，不同的攝影師，可能會拍出截然不同的照片，傳達出截然不同的信息。
一個微笑，在某些光線下可能顯得溫暖親切，在另一些光線下則可能透露出難以言喻的疏離。一片葉子，在特寫鏡頭下可以是生命的頑強，在廣角鏡頭下則可能只是大自然繁復肌理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元素。
更何況，我們所看到的“真實”，往往只是攝影師“愿意”或“能夠”呈現的那一部分。在新聞攝影中，為了追求視覺沖擊力，有時會對現場進行“戲劇化”的安排，盡管初衷可能是為了更好地揭示某種現實。在藝術攝影中，更是充滿了創作者的主觀表達，現實被重塑、被變形，以服務于藝術家的理念。
即使是最普通的街拍，攝影師也可能在人群中尋找特定的瞬間，捕捉那些符合他審美或敘事意圖的畫面，而忽略了其他更宏大或更細微的??背景。
我們常常被照片的“即時性”所迷惑，認為照片是當下的即時寫照。但事實上，一張照片的背后，是攝影師的思考、選擇和取舍，是他們對世界的理解和表達。我們看到的，是攝影師眼中的世界，是他們通過鏡頭所過濾和重塑的世界。因此，當我們凝視一張照片時，我們不僅僅是在觀看一個場景，更是在與攝影師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嘗試理解他們想要傳遞的信息，同時也要警惕自己是否被他們所設定的框架所局限。
“眼見為實”這句話，在攝影的世界里，需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鏡頭可以放大細節，可以捕捉瞬間，但它也可能縮小范圍，隱藏背景，甚至扭曲事實。一張照片，可以是一個故事的開端，也可以是真相被刻意遮蔽??的開始。理解這一點，是我們在信息爆炸的時代，保持?獨立思考的關鍵一步。
我們不應盲目地接受鏡頭所呈現的一切，而是要學會審視，學會提問，去探尋那藏在快門按下那一刻之外，更深層的真實。
正如前一部??分所探討的，相機捕捉的瞬間，是攝影師視角下的“一隅”。而這個“一隅”，往往是經過精心挑選、甚至刻意安排的。當我們習慣于從照片中獲取信息和情感時，我們是否意識到，我們所看到的，僅僅是故事的??一部分，甚至是被精心“剪輯”過的人生片段？
社交媒體的興起，將攝影的“碎片化”和“敘事化”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一張張精心P圖、濾鏡加持的照片，構成了我們對于他人生活的美好想象。那些光鮮亮麗的旅行照，背后可能是舟車勞頓和精心設計的擺拍；那些幸福甜蜜的合影，背后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爭吵和妥協；那些看似隨意的街拍，也可能經歷了無數次的嘗試和等待。
我們沉浸在這些“完美”的瞬間中，似乎人人都能擁有精致的生活，人人都活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這真的是我們生活的全部真相嗎？
攝影師，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在塑造著我們對世界的認知。一位戰地記者，用鏡頭揭露戰爭的殘酷，他所選擇的畫面，會激起人們的同情和反戰情緒；一位風光攝影師，用鏡頭展現大自然的壯麗，他所捕捉的畫面，會讓我們對地球的美麗產生敬畏。這些都是攝影的積極力量。
但同樣，一位廣告攝影師，用鏡頭放大??產品的魅力，讓你產生消費的欲望；一位政治宣傳者，用鏡頭塑造領袖的形象，引導公眾的情感。這些，同樣是攝影的力量，只是它們的“真相”更為復雜，甚至帶有目的性。
我們看到的新聞照片，尤其是在信息傳播迅速的今天，更是充滿了“被選擇”的色彩。為了吸引眼球，攝影師可能會聚焦于最能引發轟動的畫面，而忽略了更宏大、更復雜的背景。一張照片，可以成為一個事件的象征，但它也可能成為一種誤導。比如，一張關于某個國家貧困的特寫照片，可以引發對該國人道主義危機的關注，但如果忽略了該國在其他方面的進步，或者貧困背后的復雜原因，那么這張照片所傳達的“真相”，便是片面的，甚至是扭曲的。
更深層次地說，攝影不僅僅是記錄，更是“建構”。它不僅僅是在呈現已有的現實，更是在參與創造我們對現實的理解。當我們看到一張描繪某個群體刻板??印象的照片時，無論這種刻板印象是積極還是消極，這張照片都在無形中強化了這種認知。當我們看到一張充滿藝術感的擺拍照時，我們可能會認為那就是“真實”的生活狀態，從而忽略了現實生活中更多不那么“上鏡”的時刻。
我們對照片的解讀，也同樣受到我們自身經驗、文化背景和已有認知的影響。同一張照片，不同的人看到，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解讀。這正是攝影的魅力所在，它為觀眾留下了解讀的??空間。但這也意味著，我們所看到的“真相”，很大程度上是我們自己構建出來的，是我們與照片內容互動的結果。
面對鏡頭背后無窮的可能性，我們該如何尋找那些隱藏的真相？
要保持審慎的批判性思維。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一張照片所呈現的“全部”。嘗試去了解照片的背景信息，攝影師的意圖，以及照片的拍攝環境。
要拓寬我們的信息來源。不??要只依賴于單一的渠道或單一的??視角。多看不同風格、不同立場的攝影作品，多聽取不同的聲音，才能獲得更全面的認知。
要認識到攝影的局限性。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片段，一個視角，它無法完全代表一個復雜的世界，也無法完全捕捉人性的全部。真實，往往存在于那些被鏡頭忽略的角落，存在于每一個瞬間之外的更廣闊的敘事之中。
當快門按下，世界被??濃縮。而當我們學會超越鏡頭，去探尋那藏在背后的故事，去理解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我們才能更接近那個更加真實、更加復雜的世界。這不僅是對攝影作品的尊重，更是對自己獨立思考能力的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