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
崔永元
2026-02-09 22:11:01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燭光搖曳，將他的臉龐映照得愈發清晰。我坐在他的遺像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相框。那年他笑得多么燦爛，眼角彎彎，眼底藏著星辰大海，也藏著我對他的全部愛意。此刻，我卻覺得那笑容陌生得如同隔著一層薄霧，我再也無法觸及其中最柔軟的部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從最初??的撕心裂肺，到現在的麻木沉靜，我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但每當夜深人靜，或者像此刻這樣，面對著他，那些被我壓抑在心底的遺憾，便如同潮水般涌來，將我徹底淹沒。
我曾以為，愛是理所當然的，是恒久不變的。我們是別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從青梅竹馬到白頭偕老，這本該是多么令人羨慕的劇本。可是，誰能想到，他會在那個平凡的午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我，留下我一個人，面對這空蕩蕩的房間，和堆積如山的遺憾。
“我愛你”，這三個字，我總覺得它太過沉重，太過奢侈，不應該輕易說出口。我習慣用行動去表??達，用默默的付出去證明。我為他打理好一切，將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為他準備好可口的飯菜，在他疲憊時遞上一杯溫水，在他加班時留一盞燈。我以為，他能感受到我的愛，他能理解我的心意。
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在我耳邊低語：“老婆，我愛你。”我總是笑著回應，然后像往常??一樣，繼續忙碌我的家務，忙碌我的生活。我以為，時間還很長，我們有的是機會，有的是時間去說那些情話。我總是告訴自己，感情是需要經營的，但經營的方式，不是靠嘴巴，而是靠雙手，靠心。
直到他離開的那一天，我才明白，有些話，一旦錯過，就真的再也無法說出口了。他走了，帶著我所有來不及表??達的愛，帶著我所有想要說卻沒說出口的“我愛你”。我常常在夢里見到他，他站在我面前，眼含期盼地看著我，仿佛在等待??我的一句回應。而我，總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醒來時，只有枕邊濕漉漉的淚痕。
我最遺憾的，便是沒能在他活著的時候，用最直接、最熱烈的方式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我總以為，我們可以將這份愛，慢慢地、長久地珍藏，生命卻如此脆弱，它給了我一個最殘酷的教訓。那些曾經被我忽視的，被我以為可以延后的，現在都成了心頭最深的傷痕。
我還記得，有一次，他拉著我的手，說：“老婆，我們去旅行吧，去看看海。”我卻因為工作太忙，因為家里有太多事情要做，而婉拒了他。我說：“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們再去，好不好？”他沉默了，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我當時并沒有在意。我以為，旅行隨時都可以，而工作，卻是刻不容緩的。
如今，他走了，海浪聲還在耳邊回響，可我卻再也無法和他一起，并肩走在細軟的沙灘上，聽海風訴說我們的故事。那些因為“等有時間”、“等有空”而錯過的，就像散落一地的珍珠，無論我如何努力，都再也無法將它們串聯起來，回到最初的模樣。
我曾經覺得，婚姻是一場馬拉松，需要的是持久的耐力，而不是短暫的爆發。我以為，平淡才是真，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用一種近乎理性的方式去經營我們的生活，卻忽略了，在這看似堅固的圍墻之下，也有著一顆顆渴望被滋養、被點燃的心。
現在，我才明白，愛，有時候，真的需要大聲說出來，需要熱烈地表達。它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動力，一種燃料，能夠溫暖彼此，也能點亮漫長的人生旅途。我用我的沉默，給了他一個看似穩固的家，卻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少未被填滿的空白？我用我的“懂事”，剝奪了他多少聽到“我愛你”的權利？
在遺像前，我一遍遍地問自己，如果當初，我能更勇敢一點，更直接一點，我們的故事，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如果當初，我能多對他說一句“我愛你”，多一個擁抱，多一次旅行，會不會在他離開時，留下的，就不只是無盡的遺憾？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嘆息。燭光依舊跳躍，卻無法驅散我心中的陰霾。我對著他的遺像，用顫抖的聲音，一遍遍地重復著那句遲到的“我愛你”，希望我的聲音，能穿透時空，抵達彼岸，彌補我心中那一道道深深的傷痕。
他靜靜地??躺在照片里，仿佛永遠不會醒來。我的指尖劃過他熟悉的輪廓，心中涌起的，除了深深的思念，還有更多，關于那些被我忽略的瞬間，和我們當初那些選擇的重量。
我們曾經是那么的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活的瑣碎，工作的壓力，我們的交流似乎也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功利。我們談論的話題，從詩與遠方，變成了柴米油鹽，雞毛蒜皮。我以為，這就是婚姻的常態，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我總覺得，我為他付出的，已經足夠多了。我操持家務，照顧孩子，支持他的事業，犧牲了自己的很多愛好和時間。我將自己活成了一個“賢妻良母”的典范，卻在不經意間，忽略了他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也有著自己的夢想和追求。我以為，我的付出，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卻不知道，他的幸福，也需要他自己去追尋，去點亮。
最讓我心痛的是，我曾經有幾次??，在他情緒低落，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時候，因為工作的繁忙，或者覺得“男人應該堅強”，而選擇讓他自己去面對。我記得，有一次，他因為工作上的挫折，一個人默默地喝著悶酒，我當時只是簡單??地安慰了幾句，然后就繼續忙自己的事情了。
事后，我才得知，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看著星空，感到無比的孤獨。
我用“忙碌”和“理性”作為借口，將自己和他之間的情感連接，一點點地削弱。我以為，我們之間有著牢不可破的默契，有著深厚的感情基礎，足以抵御一切風雨。我卻忘了，再深的感情，也需要細心的呵護和及時的澆灌，否則，它也會慢慢地干枯，慢慢地枯萎。
我曾經想過，等我們都老了，退休了，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一起做想做的??事情，可以一起旅行，可以一起享受晚年生活。我將我們共同的未來，寄托在一個遙遠的，不確定的“以后”。我以為，“以后”會很長，很長，長到可以彌補所有的遺憾。
生命中最殘酷的真相，就是“以后”這兩個字，永遠是最不確定的。它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短得多，短到你來不及說一聲再見，來不及做一件想做的事。
我以為，我為家庭犧牲了很多，我為他犧牲了很多，我為我們共同的生活付出了很多。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愛，就應該是我這些付出的回報。我甚至在一些時候，會將這些犧牲，放大，作為一種無形的壓力，施加在他身上。我以為，他應該懂我，應該體諒我，應該補償我。
可是，我卻沒有真正去問過他，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有沒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的壓力，他的夢想，他的脆弱？我以為的“好”，是不是他真正需要的“好”？
他離開后，我才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看到他寫的一些日記，一些零散的思考。他寫過，他希望我能多一些時間陪伴他，一起去做一些簡單的小事。他寫過，他覺得我有時候太過強勢，讓他覺得有些壓抑。他寫過，他希望我能更關注他內心的感受，而不是僅僅關注他表面的狀態。
這些話，我從未在他生前聽到過。我以為我們是如此的了解彼此，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溝通的障礙。可是，事實卻狠狠地給了我一記耳光。我用我固有的認知，塑造了一個我認為的“好妻子”形象，卻忽略了，他內心深處，那個真實的他，那個渴望被理解，被擁抱的他。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當初，能少一些計較，多一些包容；少一些固執，多一些傾聽；少一些忙碌，多一些陪伴，我們的故事，會不會少一些遺憾，多一些溫暖？如果我能早一點讀懂他，早一點回應他的需求，他的??生命，會不會多一些色彩，少一些落寞？
現在，我只能對著他的遺像，一遍遍地訴說我的抱歉，我的??悔意。我希望，我的聲音，我的??懺悔，能夠跨越生死的界限，讓他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多么思念。我只能將這份遺憾，化作日后生活的動力，去更加珍惜身邊的人，去更加勇敢地表達愛，去更加認真地對待每一個瞬間，因為我知道，生命的長度，無法預測，但生命的寬度，卻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我愿用余生，去彌補那些曾經的缺憾，去活出，他可能希望我擁有的，更精彩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