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管中祥
2026-02-17 04:17:50
在倫敦金絲雀碼頭的一座高層??公寓里，清晨的陽光透過稀薄的霧氣，灑在了五歲的Leo和四歲的Mia的早餐桌上。餐?盤里并排擺放著煎得恰到好處的吐司，以及一碗冒著熱氣的、撒了肉松的白??粥。這便是這對表兄妹日常生活的縮影：一半是西方的規整與自由，一半是福建人骨子里對故土味道的執著。
Leo和Mia是典型的BBC（BritishBornChinese）。他們的祖輩從福建沿海的一座小城出發，跨越重洋，最終在泰晤士河畔扎下了根。作為家族中的第三代，這兩個小家伙從出生起，就注定要在一個充滿張力的文化縫隙中尋找自己的??坐標。
對于大多數五歲的英國孩子來說，英語是唯一的母語。但對Leo而言，他的世界是多頻道的。在公立學校里，他用流利的RP口音（標準英國口音）和伙伴們討論“托馬斯小火車”；而一旦踏入家門，聽到外婆那句帶有濃重閩南腔的??“吃飽沒？”，他會瞬間切換頻道，用雖然略顯生澀但語調準確的家鄉話回應。
這種語言的切換，并非刻意為之，而是一種求生本能。福建人的家庭觀念極重，哪怕是在遙遠的倫敦，外公外婆也堅持在晚餐桌上建立一個“純中文區”。Mia在這方面表現出了驚人的語言天賦，她能精準地分清什么時候該叫“Grandma”，什么時候該喊“嬤嬤”。
在成長的第一階段，語言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他們識別身份的第一道門檻。
這種身份的??獨特性，最直觀地體現在他們的書包里。當其他同學中午啃著冷冰冰的冷餐肉三明治時，Leo的午餐盒里偶爾會出現外婆親手包的福建魚丸。這種帶有強烈“氣味印記”的食物，曾讓幼小的Leo感到困惑，甚至試圖掩藏。隨著他在學校里的自信心增強，他開始學著向好奇的同學們解釋：“這是我家鄉的味道，是用海里的魚做出來的??魔法球。
”這種從“自卑??感”到“文化敘述者”的轉變，正是他成長中最動人的一筆。
福建人的血液里流淌著一股“敢為天下先”的拼勁。盡管Leo和Mia的父母都是倫敦金融城的精英，但他們并未完全照搬西方的“佛系育兒”。
在Leo的??成長故事里，我們能看到一種奇妙的結合：周一到周五，他接受的是純正的英國公立教育，老師鼓勵他異想天開，甚至在泥地里打滾，培養他的獨立意志和創造力；而到了周末，他則需要坐在鋼琴前，或者在父親的引導下進行簡單的邏輯算術訓練。這種“中西合璧”并非為了雞娃，而是因為福建父母深知，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光有感性的快樂是不夠的，必須擁有一套嚴謹的理性底座。
Mia則更像是一個“閩南小外交官”。在倫敦的社區聚會上，她總能大大方方地邀請鄰居小朋友一起品嘗家里寄來的安溪鐵觀音（當然是淡茶）。那種福建人天生的好客與熱絡，在她的社交技巧中得到了完美繼承。她并不像傳統西方孩子那樣過度強調“個人隱私”，而是更傾向于建立一個溫暖的小圈子，這種骨子里的集體主義色彩，讓她在倫敦多元文化的幼兒園里極受歡迎。
這就是他們成長的在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中反復橫跳，卻逐漸練就了一身左右逢源的本領。他們是英國的，也是福建的；他們是現代的，也是帶著厚重宗族傳統的。
隨著Leo步入小學中段，而Mia也即將結束她的幼兒銜接期，家庭決定帶他們回一次福建祖居。這是一次跨越萬里的“認祖歸宗”，也是他們成長故事中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對于在倫敦現代建筑中長大的孩子來說，福建那些紅磚大厝、布滿青苔的祠堂，簡直像是走進了奇幻電影。Leo站在九龍江邊，看著漁民拉網，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血液里那種對海產的癡迷，并非偶然。外公牽著他的手，指著祠堂里的牌位，用那種略顯沙啞的聲音講著先輩下南洋、闖歐洲的故事。
那一刻，Leo的眼神里有了一種超越同齡人的沉靜。他開始明白，自己之所以在倫敦努力學習，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的前途，還承載著一種跨越世紀的家族尊嚴。這種“責任感”的啟蒙，是任何西式教育都無法替代的。福建人的成長，往往伴隨著對家族榮譽的理解，這種力量支撐著他們即使在異國他鄉的??職場中，也能擁有一種堅韌不拔的底氣。
回到倫敦后，Leo和Mia展現出了明顯的不同。他們不再糾結于自己到底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而是欣然接受了自己作為“第三文化孩子”（ThirdCultureKids）的身份。
在Leo的作文里，他開始描寫倫敦的雨如何洗刷掉故鄉茶碗上的灰塵；在Mia的畫筆??下，大??本鐘的旁邊長出了一棵福建的榕樹。這種文化的融合，不再是兩種力量的??撕扯，而是一場盛大的化學反應。
這種成長帶來的優勢在幼兒社交中顯露無疑。當學校組織多元文化節時，Leo不僅能流利地朗讀莎士比亞，還能給全校師生表演一段像模像樣的閩南茶藝。他那種不卑不亢的自信，正是源于對自己文化根源的深度認可。他不需要為了融入而犧牲自我，因為他本身就是多元的一部分。
而Mia則展現出了極強的適應能力。她在倫敦的??社區圖書館里發起了一個“小小華裔讀書會”，教那些同樣身份背景的孩子認識漢字。她那種福建女性特有的堅韌與細膩，在這個過程中熠熠生輝。她告訴小伙伴：“我們可以愛泰迪熊，也可以愛孫悟空，這兩者并不沖突。”
如今，這對表兄妹依然在倫敦的街道上奔跑。他們的成長故事，是成千上萬在海外奮斗的福建家庭的縮影，但又有著獨特的色彩。
他們的父母曾擔心，在完全西化的環境下，孩子們會弄丟了“根”。但事實證明，只要家庭的溫情與傳??統的火種依然在餐桌上跳動，孩子們的靈魂就不會無處安放。Leo和Mia正在用他們的??足跡，重新定義什么是“新一代華裔”。
他們不需要在兩個世界之間做選擇，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橋梁。未來的他們，可能會成為連接中英貿易的橋梁，也可能成為跨文化藝術的創作者，但無論身份如何變化，那份屬于福建人的愛拼才會贏的闖勁，和那份對故土深深的眷戀，將永遠是他們生命中最亮麗的底色。
這就是Leo與Mia的成長實錄：在倫敦的冷雨中，他們心中始終燃燒著一把福建的野火。這把火，讓他們在成長的道路上，無懼風雨，自信前行。從幼兒到青少年，這一場關于跨越、融合與重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而那些關于親情、關于身份、關于勇氣的點滴，都已匯聚成他們人生最寶貴的財富，指引著他們向著更廣闊的世界，破浪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