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商報
陳信聰
2026-02-07 18:55:15
當談及俄羅斯文學，我們仿佛置身于一片廣袤而深邃的精神原野。那里，白雪皚皚的西伯利亞凍土上，涌動著不息的生命力；伏爾加河的濤聲里，回蕩著對真理的探尋；莊園的靜謐中，交織著貴族與農奴的命運。而貫穿始終的，是那股對“自由”最原始、最熾烈的??渴求。這種自由，并非簡單的政治解放，更是關乎靈魂的解放、思想的翱翔、人性的伸張。
俄羅斯文學中的“自由”，首先體現在其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批判和對壓迫的反抗。從十二月黨人起義的理想主義，到十二月黨人詩歌中對自由的??憧憬，再到車爾尼雪夫斯基《怎么辦??？》中對新青年革命精神的謳歌，自由的火種從未熄滅。19世紀，沙皇專制的鐵蹄下，農奴制的枷鎖成為無數靈魂的??桎梏。
恰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俄羅斯文學的巨匠們，用筆尖揮灑出對自由最雄辯的辯護。
列夫·托爾斯泰，這位偉大的作家，在他最膾炙人口的作品《戰爭與和平》中，不僅描繪了宏大的戰爭場面，更深入探究了個人在歷史洪流中的選擇與自由。彼埃爾·別祖霍夫，這位追求精神自由的貴族，在經歷戰火的洗禮、社會的幻滅后，最終在對生命的體悟中找到了內心的平靜與自由。
他的探索，是物質束縛與精神解放之間永恒的張力。而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對愛情的追求，對世俗禮教的挑戰，雖然以悲劇告終，卻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女性在社會框架下對情感自由的掙扎與渴望。托爾斯泰筆下的自由，是一種基于道德自覺和生命體驗的深刻理解，是一種對更高尚生活方式的向往。
費奧多·陀思妥耶夫斯基，則以其獨特的??視角，將我們帶入人性的幽深之處，探討自由與罪惡、自由與救贖的復雜關系。在他看來，絕對的自由可能帶來虛無與混亂。拉斯科爾尼科夫在《罪與罰》中的“超人”理論，試圖通過突破道德界限來獲得自由，最終卻跌入罪惡的深淵。
他的??痛苦，是自由選擇帶來的沉重代價。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沒有因此否定自由，而是強調了在罪惡與苦難中尋求救贖的可能性。索尼婭的犧牲與愛，以及拉斯科爾尼科夫最終的懺悔，象征著在承擔罪責的重新獲得??精神自由的道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為我們揭示了自由的另一面：它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帶來解放，也能導致毀滅，而真正的自由，往往蘊含在對人性弱點的深刻認知和對信仰的堅守之中。
1917年的十月革命，為俄羅斯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為“自由”賦予了新的含義。革命的激情、對舊制度的徹??底否定，以及對一個嶄新社會的憧憬，在當時的文學作品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馬克西姆·高爾基的《母親》，以其樸素而強大的力量，描繪了普通勞動人民在革命浪潮中的覺醒與成長，他們對擺脫壓迫、實現社會公平的渴望，正是對一種集體性、政治性自由的??追求。
歷史的進程并非一帆風順。“自由”的探索，也經歷了從激昂到沉寂，從高歌到壓抑的復雜曲折。蘇聯時期，尤其是斯大林時代，對個體自由的限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下，自由的精神依然通過各種隱晦的方式得以傳承。那些在政治運動中受難的??作家，他們的作品，如曼德爾施塔姆的詩歌，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都在以象征、諷刺等手法，表達對思想自由和創作自由的堅守。
進入20世紀后半葉，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的出現，如同一聲驚雷，再次將“自由”的主題推向了風口浪尖。他的??《古拉格群島》以無可辯駁的證據，揭露了蘇聯勞改營的殘酷真相，揭示了極權體制下個體自由被無情剝奪的現實。索爾仁尼琴的寫作，不僅是對歷史真相的追溯，更是對人類尊嚴和基本自由的捍衛。
他用生命踐行了“為真理而斗爭”的信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自由精神不??屈的象征。他的作品，如同一盞盞明燈，照亮了被遺忘的角落，喚醒了人們對自由最深沉的記憶。
俄羅斯文學對自由的探討，始終與對人性的深刻洞察緊密相連。從貴族到農民，從革命者到普通人，作家們不厭其煩地審視著人類的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理性與非理性。在他們筆下，“自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生命在特定歷史情境下的選擇、掙扎與追尋。這種對個體生命價值的尊重，對靈魂自由的追求，使得俄羅斯文學具有了超越時空的普遍意義。
它提醒我們，無論身處何種時代，個體性的覺醒、對真理的探求、對壓迫的反抗，都是人類永恒的命題。
俄羅斯文學中“自由”的另一重重要維度，在于其對個體精神解放的極致追求，以及由此延展出的藝術表達的無限可能。這種精神自由，體現在對傳統束縛的挑戰，對內心世界的探索，以及對個體存在意義的??追問。它不僅關乎個體的解放，更塑造了俄羅斯文學獨有的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和象征主義等多種藝術風格，形成了其磅礴而多樣的精神景觀。
在19世紀的黃金時代??，亞歷山大·普希金的詩歌，以其明快、流暢??的語言，展現了對生命的熱愛和對情感自由的歌頌。他的作品，如《葉甫蓋尼·奧涅金》，以一種輕松而略帶嘲諷的筆調，描繪了貴族青年在循規蹈矩的生活中感受到的精神困頓，以及他們對激情和自由的渴望。
普希金筆下的自由，是一種揮灑自如的藝術氣質，是一種對生活本身的熱情擁抱。
而尼古拉·果戈理，則將對現實的批判與荒誕的想象相結合，在滑稽和悲涼中揭示出個體在僵化的社會機制面前的無力與迷失。他的《死魂靈》中，契契科夫的騙局，雖然荒誕不??經，卻折射出整個社會對物質的追逐和對精神的漠視。這種對僵化現實的諷刺，本身就是一種對思想禁錮的反抗，是對個體擺脫荒誕境遇的渴望。
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將個體精神的探索推向了極致。在他的作品中，人物常常游走在理性與瘋狂、信仰與懷疑的邊緣。他深入挖掘潛意識的暗流，探討自由意志帶來的選擇與困境。《卡拉馬佐夫兄弟》中，伊凡對上帝存在的懷疑，對理性至上的追求，展現了在信仰自由的探索中，個體可能面臨的巨大精神危機。
而阿廖沙的虔誠與愛，則代表了另一種自由的可能——在宗教信仰中尋求超越和救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自由，是一種對人性最深層??矛盾的直面，是一種在信仰的掙扎中尋找生命意義的偉大冒險。
20世紀初，象征主義的興起，進一步拓展了俄羅斯文學的藝術邊界，也為“自由”注入了更具詩意和神秘的色彩。安娜·阿赫瑪托娃、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等??“白??銀時代”的詩人，在動蕩的時局中，以其獨特的藝術語言，表達了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孤獨、悲傷與對精神純粹性的堅守。
他們的詩歌，如同一面面精致的鏡子，折射出個體靈魂在時代變遷中的敏感與脆弱，也展現了藝術創作本??身作為一種精神自由的強大力量。即使在最嚴酷的壓迫下，他們依然堅持用詩歌對抗遺忘，用藝術捍衛尊嚴。
到了蘇聯時期，盡管官方提倡“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但許多作家依然在有限的空間內，探索著不同的藝術風格和思想深度。米哈伊爾·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以其超現實的想象、辛辣的諷刺和對藝術創作自由的禮贊，成為對那個時代精神壓抑的有力反擊。小說中，魔鬼的出現，打破了現實的秩序，也揭示了當權者對藝術的扼殺。
而“大師”對創作的熱情和堅持，則象征著藝術的永恒生命力，以及藝術家在逆境中對自由精神的捍衛。
安德烈·普拉東諾夫，以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和對普通勞動人民命運的關注，在看似樸實無華的敘事中，展現了深刻的人文關懷和對生命意義的??追問。他的作品，如《基亞利姆》，字里行間流露出對個體在集體化浪潮??中的??迷茫與掙扎的同情，以及對失去精神家園的憂慮。這種對個體在集體敘事中命運的關注，本身就是對個體自由的一種辯護。
即使在政治宣傳和意識形態的重壓下，俄羅斯文學對“自由”的探索也從未停止。它體現在對人性弱點的深刻剖析，對個體尊嚴的??捍衛，以及對藝術獨立性的??追求。無論是宏大的歷史敘事，還是細膩的個人情感描寫，俄羅斯文學始終保持著一種對生命本真的尊重和對精神自由的向往。
時至今日，俄羅斯文學的“自由”精神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它提醒我們，自由不僅僅是物質的??富足或政治的權利，更是個體精神的獨立、思想的??解放，以及對生命意義的不懈追尋。在信息爆??炸、觀念多元的當代社會，重溫俄羅斯文學中那份對靈魂的拷問，對真理的探求，對個體自由的珍視，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自身，也更能把握時代的??脈搏。
俄羅斯文學的魅力，正是在于它那股永不枯竭的生命力，那股對人類靈魂深處最美好、最純粹的自由的無限向往。它是一面鏡子，映照著我們內心的渴望；它是一盞明燈，指引著我們前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