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胡舒立
2026-02-12 13:48:26
一、從“操心命”到“自由身”，生活的“減法”與“加法”
“65歲了，總算可以‘退休’了。”這句話，我大概在心里默念了無數遍。年輕的時候，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夾心餅??干，操心著父母的養老，操心著孩子的教育，操心著丈夫的事業，好像永遠有操不完的心。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們成家立業，以為可以輕松點了，誰知他們又開始了自己的“操心模式”，生怕我這個“老太太”照顧不好自己，或者總覺得我“閑著沒事干”。
說實話，剛退休那會兒，我確實有點“不適應”。幾十年的工作和操持家務，生活仿佛被??上了緊箍咒，一旦咒解開了，反而有點茫然。每天醒來，不用再急著去上班，不用再趕著做飯，不用再盯著孩子們學習，那種突然多了出來的“大段大段”的時間，一開始是新鮮的，后來就變成了有點沉甸甸的。
子女們很孝順，隔三差五就打電話問我：“媽，在家干什么呢？要不要來我們這兒住幾天？我給你買XXX。”他們總覺得，退休了就該是“享福”的??日子，是兒女們回報我們的時候。我當然知道他們的心意，但“享福”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含義有點不一樣。
我喜歡自己動手。子女們給我買各種高科技的家電，掃地機器人、洗碗機，我都有，但我還是習慣自己打掃衛生，自己洗衣服。這倒不是我“矯情”，而是我發現，通過這些“瑣碎”的事情，我找到了生活的節奏和意義。掃地的時候，看著灰塵被一點點掃干凈，心里也跟著清爽起來；洗衣服的時候，聞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就覺得日子也跟著有了暖意。
孩子們看不懂，他們覺得我“辛苦”。有一次??，兒媳婦來家里，看到我一大早就在廚房忙活，給她和兒子準備??早餐，她趕緊把我手里的鍋搶過去：“媽，您歇著，我們自己弄就行。”我笑了笑，沒說什么。我知道，她是為了讓我“享福”，但??我內心深處，是享受這種“操持”的過程。
這種操持，不是被迫的，而是發自內心的，是一種生活的主動權。
我開始主動地給自己“加法”。以前沒時間看書，現在我買了好多以前想看的書，從文學名著到歷史故事，每天都會讀上幾頁。我報了一個老年大學的書法班??，雖然寫得算不上大家，但能靜下心來，一筆一畫地描繪，我覺得特別解壓。我還參加了一個社區的合唱團，雖然唱歌跑調，但和大家一起揮灑汗水，一起放聲歌唱，那種快樂是無法言喻的。
當然，我也懂得??“減法”。我學會了不再過多地去干涉子女的生活。以前，他們小的時候，我恨不得事事包辦；等他們大了，我依然忍不住想去“指導”他們。但漸漸地，我明白了，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的選擇，他們自己去承擔后果。我需要做的，是做一個旁觀者，一個支持者，而不是一個決策者。
這種“放手”，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減法”，減去了不必要的擔憂和焦慮，換來了內心的??平靜。
我也學著和丈夫“重新戀愛??”。年輕的時候，我們為了生活奔波，為了孩子操勞，忽略了彼此。現在，我們有了更多的時間在一起，一起去公園散步，一起去聽戲，一起在陽臺上種花。我們會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也會回憶年輕時的青澀時光。這種陪伴，比任何物質上的“享福”都來得珍貴。
所以，當孩子們說“媽，您就好好享福吧”的時候，我總是笑著回應：“我這不就‘享福’著呢嘛。”我的“福”，不在于別人給我帶來了什么，而在于我如何經營自己的生活，如何給自己創造價值，如何在這份“自由身”里，活出自己的精彩。我的生活，不再是為他人而活，而是為自己而活。
我的人生下半場，才剛剛開始，而且，我打算把它活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
二、歲月留痕，情感維系：親情、友情與自我成長的多重奏
“老了，就應該安享晚年。”這句話，我聽得??太多了，仿佛老年人的生活就應該是一成不變的寧靜，或者被動地??接受兒女的照顧。生活不是一場靜止的畫，而是一首流動的歌，即使到了65歲，也依然有它的旋律和節奏。
親情，依舊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音符，但這份音符，需要用心去調和。孩子們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們有了自己的??壓力和煩惱。我以前總覺得，他們應該無條件地孝順我，滿足我。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慢慢理解了，父母和子女之間，是相互的。我需要關心他們，理解他們，而不是一味地??索取。
以前，我常常因為孩子們的“不聽話”而生氣，因為他們的一些決定和我不符而感到失望。現在，我學會了站在他們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比如，我的小兒子，他喜歡創業，但總是不太順利。我以前會勸他安分點，找份穩定的工作。但現在，我只是默默地支持他，在他失敗??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沒關系，失敗是成??功之母，繼續努力。
我也會主動和孩子們分享我的生活，我的興趣，我的??快樂。我把我在合唱團唱歌的視頻發給他們看，我給他們講我學書法的趣事。我不是為了炫耀，而是想讓他們知道，我不僅僅是他們的“母親”，我還是一個有自己生活，有自己追求的“獨立個體”。這種分享，讓他們更了解我，也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除了親情，友情也漸漸占據了我生活的重要位置。以前，我的社交圈子很小，除了工作就是家庭。退休后，我發現，和同齡人在一起，才能找到真正的共鳴。在老年大??學，我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們一起上課，一起討論，一起組織活動。我們聊起年輕時的趣事，聊起現在的生活，聊起對未來的期盼。
和這些朋友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在。我們不必擔心自己的言行是否得體，不必顧忌是否會給別人帶來麻煩。我們可以暢所欲言，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我們還可以互相鼓勵，一起去嘗試新鮮事物。前段時間，我們還一起報名了一個攝影班，準備去郊外采風。這種友誼，就像一杯陳年的老酒，越品越醇厚。
更重要的是，我在這個年紀，還在不斷地學習和成長。老年大學不僅僅是打發時間的地方，更是我認識新世界，拓展新視野的平臺。我學習書法，不僅僅是為了寫得一手好字，更是為了修身養性，讓自己的內心更加寧靜。我學唱歌，不僅僅是為了娛樂，更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更加豐富多彩。
我發現，年齡從來都不是限制一個人成??長的借口。只要心中有熱愛，有追求，無論何時，都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我不再害怕變老，我甚至開始享受變老的過程。因為我知道，每一次??皺紋的出現，都代表著我經歷過的故事；每一次白發的生長，都記錄著我走過的歲月。
生活，就像一部需要細細品味的電影，有高潮??，有低谷，有歡笑，有淚水。而到了我這個年紀，我更懂得如何去欣賞這部電影的每一個鏡頭。我不再執著于過去的輝煌，也不再焦慮于未來的未知。我只是專注于當下的每一刻，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努力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歲月靜好，不如細水長流。”這句老話，我如今才真正領悟其中的深意。我的晚年生活，沒有轟轟烈烈的大事，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但卻充滿了溫暖、快樂和充實。我用我的方式，經營著我的生活，維系著我的情感，也成就著我的自我成長。我想，這或許就是一位65歲的中國老太，最真實，也最有意義的生活寫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