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劉慧卿
2026-02-10 17:10:45
想象一下，在某個遙遠的過去，或許在某個鮮為人知的山谷，亦或是一片被遺忘的海岸，存在著一種語言。它可能如潺潺流水般細膩，描繪著日升月落的寧靜；也可能如風暴般激昂，訴說著部落的傳說與英雄的壯歌。每一個音節，都凝聚著先民的智慧、情感和對世界的理解。
它們被口耳相傳，編織成??一部部鮮活的歷史，雕刻在石碑上，烙印在歌謠里，滲透在每一次的眼神交流和肢體語言之中。
時光的巨輪無情地向前滾動。當新的文明崛起，當更強大的力量擴張，當更便捷的交流方式出現，這些曾經鮮活的語言，如同風中殘燭，漸漸黯淡。它們的書寫系統或許被遺棄，它們的詞匯被??淘汰，它們的語法被簡化。曾經熟悉它的族群，可能因為遷徙、融合、征服，最終只能用一種全新的語言來表達自己。
那些承載著獨特世界觀和思維方式的詞語，那些獨具匠心的表達方式，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從人類的記憶長河中滑落。
這并非危言聳聽。語言的消亡是一個持續了數千年的歷史進程。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估計，全球現存的七千多種語言中，有近一半正瀕臨滅絕。每兩周就有一種語言消失。這不僅僅是符號的消失，更是思維模式的消亡，是文化基因的斷裂。當一種語言消失，它所承??載的關于自然、關于宇宙、關于人生的獨特視角，關于特定動植物的精確描述，關于祖先的智慧結晶，都可能隨之一同沉寂。
我們失去的，是理解人類多樣性的一扇窗口，是認識自身文化根源的??線索。
試想，那些使用夏威夷語的最后幾個人，當他們用自己母語低語時，傳遞的是怎樣的情感？當那些使用西伯利亞古老部落語言的獵人，在寒風中用他們獨特的詞匯描繪雪豹的痕跡時，那其中蘊含的不僅是經驗，更是一種與自然深邃的連接。這些語言，它們是人類在不同地理環境、不同生活方式下，獨立演化出的獨特認知工具。
我們常常沉醉于宏大敘事，追逐著科技的進步，享受著全球化的便利。在這一片繁榮之下，語言的??消亡如同一個幽靈，低語著文明的??脆弱。我們或許可以通過考古、可以通過語言學家的田野調查，去拼湊那些消失的痕跡，去重構那些失落的旋律。但那種活生生的、融入日常生活的、充滿生命力的語言，一旦消失，便永遠消失了。
它們就像古老的壁畫，在塵封的洞穴中，默默訴說著一個時代的輝煌，卻再也無法被原初的口語所喚醒。
在數字時代，這種現象似乎更加復雜。一方面，互聯網似乎為瀕危語言提供了新的傳播和記錄平臺，讓它們有機會被更多人知曉，甚至被年輕人重新拾起。另一方面，強勢語言的傳播速度和影響力，以及數字內容創作的便捷性，都在不斷擠壓著小語種的生存空間。我們是否在無意識中，加速了這場“語言的清掃”？當更多的人使用同一種語言，溝通的效率或許提高了，但我們對世界理解的??維度，是否也在悄然變窄？那些寂靜的低語，它們最后的掙扎，是否能引起我們的足夠重視？這不僅僅是語言學家的任務，更是每一個關懷人類文明多樣性的個體，需要深思的命題。
與消失的語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當下這個信息爆炸、數據橫飛的時代。在這里，我們面對的不是沉默，而是鋪天蓋地的“噪音”——各種形式的文字、符號、圖像、視頻，以及那些我們稱??之為“亂碼”的數字信號，它們以驚人的速度產生、傳播、碰撞，形成一場永不落幕的數字狂歡。
“亂碼”，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神秘和無序感。在計算機領域，它可能意味著編碼錯誤，是信息傳遞過程中出現的“事故”。但如果我們將視角放寬，將“亂碼”理解為這個數字時代產生的、非傳統意義上的、極具象征性的信息載體，那么它的意義就變得豐富起來。表情包、顏文字、網絡流行語、梗圖（meme）、甚至是某些只有特定圈層才能理解的縮寫和符號，它們都在這場狂歡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這些“亂碼”并??非簡單的信息碎片，它們往往承載著濃烈的情感、快速的反應，以及一種即時性的社群認同。一個簡單的emoji，可能比千言萬語更能準確地表達一個人此刻的心情。一個精心制作的梗圖，能在瞬間傳遞一種復雜的社會情緒或文化現象。網絡流行語，如同一張張隱形的通行證，讓你迅速融入某個社群，感受到歸屬感。
它們是后現代溝通的“新語言”，以其高效、生動、甚至有些戲謔的方式，彌合了現實世界的隔閡，構建起虛擬空間中的共鳴。
這場數字狂歡并非全然是積極的。當信息的海嘯撲面而來，我們的大腦疲于應付，碎片化的信息導致深度思考的困難。曾經需要字斟句酌、反復推敲的文字，在網絡上被簡化、被情緒化。真相與謊言的界限變得模糊，“后真相”時代來臨。那些以“亂碼”形式出現的、被算法精心推送的內容，可能讓我們陷入信息繭房，加劇社會的分裂。
我們以為在享受前所未有的信息自由，卻可能被無形的力量操縱，思想被同質化。
更深層次地看，這場數字狂歡，也在某種程度上挑戰著語言的本質。語言不僅僅是傳??遞信息的??工具，更是思維的載體，是文化的根基。當我們的表達越來越依賴于簡短、符號化、情緒化的“亂碼”，我們是否也在削弱自身進行復雜邏輯推理和深刻情感表達的能力？當那些承載著豐富歷史和文化內涵的古老詞匯，在網絡語言的沖擊下逐漸邊緣化，我們是否正在經歷一場新的“語言消亡”，只不過這次的主角是數字化的洪流，而非歷史的演變？
我們看到，一些語言學家和文化研究者，正在努力地記錄和分析這些網絡語言現象，試圖理解它們背后的社會心理和文化變遷。一些程序員和數據科學家，則在探索如何利用技術手段，去識別、過濾甚至修復那些“有害的亂碼”，讓信息環境更加健康。但這場狂歡太快，太猛烈，我們每個人都身處其中，既是參與者，也是被塑造者。
“消失的語言”讓我們反思文明的深度和廣度，“狂歡的??亂碼”則讓我們審視溝通的現狀和未來。當古老的回響與數字的洪流相遇，我們需要的，或許是既能擁抱科技的便利，又能保持對語言和文化深刻理解的能力。如何在浩如煙海的信息中，尋找到有價值的真理？如何在快速的表達中，不丟失深刻的情感和獨立的思考？如何在數字的狂歡中，依然能聽到那些寂靜的低語，并從中汲取文明的??養分？這是一個時代賦予我們的??挑戰，也是一次??關于人類溝通本質和文化傳承的全新探索。
或許，真正的智慧，在于能在這些交織的光影中，找到那條連接過去與未來，連接真實與虛擬，連接個體與集體的，清晰而有力的溝通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