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張安妮
2026-02-10 18:40:14
隱形的跑步機——被系統精準捕獲的“西西弗斯”
凌晨??兩點的深夜，如果你能透視此時此刻那些尚未熄滅的窗戶，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不管是穿著真絲睡裙的職場女性，還是赤膊在電競椅上發呆的年輕男生，他們的眉頭都鎖著同一種頻率的褶皺。這種愁，不分性別??，不??分南北??，它是當代年輕人共同的“生存限定”。曾經，我們以為性別決定了煩惱的種類——男生愁升職加薪娶老婆，女生愁容貌焦慮找依靠。
但現在，這些界限正在模糊。在那臺名為“社會期許”的隱形跑步機上，大??家跑得同樣氣喘吁吁，甚至連姿勢都出奇地一致。
首先是那種“不得不卷，又卷不贏”的職場虛無感。過去，我們相信汗水能換來未來的確定性，但??現在的職場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算法迷宮。男生們在經歷某種“精英夢”的破碎，曾經那種“一人養全家”的宏大敘事在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面前顯得像個冷笑話；而女生們則在不斷推高的自我要求中陷入疲憊，既要事業上的颯爽，又要生活里的精致。
于是，大家在辦公位上達成了某種默契的“精神離職”。那種愁??，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看不到盡頭的重復。正如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最折磨人的不??是石頭的重量，而是明天醒來，那塊石頭依舊在山腳下等你的那種宿命感。
接著，是關于“金錢”這一永恒命題的重新解構。在短視頻的精致濾鏡里，好像人人都在過著資產自由的生活，下午茶、滑雪、昂貴的露營裝備。這種由算法喂養出??來的“偽需求”，成了男生女生共同的枷鎖。男生可能在為那個代表“面子”和“穩定”的購房首付愁??得??掉發，而女生可能在為層出不窮的護膚品和維持社交體面的??消費而焦慮。
當消費主義把“自我價值”與“購買力”強行解綁又重組，年輕人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悖論：我們努力工作賺來的錢，最后都用來治愈因為工作而產生的心理創傷和身體損耗。這是一種閉環式的消耗，每個人都在為了維持那個看起來還算體面的生活殼子，而掏空了內核。
最讓人感到無力的是那種“精神上的斷層”。當代年輕人似乎提前進入了某種“中年心態”。二十多歲的身體里，住著一個疲憊的老靈魂。我們不再熱衷于宏大的理想，取而代之的是對細微確定的極度渴望。男生在深夜的煙霧里復盤自己那點微薄的晉升空間，女生在卸妝鏡前審視那道新出來的細紋，這種憂慮本質上是對“自我掌控力”喪失的??恐懼。
我們在這個快節奏的系統里，越來越像是一顆標準的螺絲釘，雖然被社會機器嚴絲合縫地??咬合著，卻感覺不到??任何來自生命深處的溫度。這種愁，是集體性的缺氧，是我們在快節奏奔跑中，不小心弄丟了那個鮮活、好奇、敢于試錯的自己。
如果說第一部分的愁是關于“生存”，那么第二部分的愁則是關于“存??在”。在互聯網技術將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以毫秒計算的今天，當代年輕人卻在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情感大干旱”。
男生和女生在感情問題上的“愁”，現在已經達成了一種悲劇性的共振。以前說“男追女隔層山”，現在是“大家都不??想爬山，甚至不想出門”。社交軟件里的劃動像是在挑選某種商品，看似選擇無限，實則觸達無能。男生們在防備著被貼上各種負面標簽，于是學會了在情感里保持“得體的冷漠”；女生們在看透了各種情感套路后，建立起了高聳的心靈防御機制。
大家都在計算成本，計算投入產出比，把原本應該充滿荷爾蒙和浪漫色彩的愛情，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博弈論的考試。那種愁，是渴望親密卻又害怕受傷，是想擁抱別人卻又緊緊抱著自己的防御姿態。我們成了彼此的孤島，在數字化的海洋里，發著微弱而求救的信號，卻誰也不敢先劃向對方。
更深層的困境在于“社交恐懼”的廣泛蔓延。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電話鈴聲成了某種催命符，微信紅點成了壓垮神經的??最后一根稻草。男生女生在聚會上同樣地如坐針氈，在電梯里遇到同事時同樣地瘋狂按關門鍵。這種社交上的萎縮，源于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極度匱乏的“連接感”。
我們在屏幕上滔滔不絕，在現實中卻集體失語。這種“失語癥”帶來的是一種深刻的孤獨——一種即使身處鬧市、即使朋友圈點贊過百，依然覺得無人理解的深刻孤單。男生愁沒有可以交心的酒友，女生愁沒有可以卸下偽裝的知己。這種愁，是由于靈魂在長期“線上化”后，對真實交互產生的一種生理性排斥。
不得不談談那種名為“意義感缺失”的終極焦慮。我們這一代人，是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代，也是被信息轟炸得最徹底的一代。我們看過了太多的繁華，懂得了太多的邏輯，以至于很難再被簡單的幸福所打動。男生和女生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這么努力，到底是為了什么？”當曾經的成功標配（房、車、完美的家庭）變得遙不可及或索然無味，我們陷入了存在主義的危機。
這種“愁”，其實是靈魂在尋找歸宿時的迷茫。我們在碎片化的信息流里打轉，在各種“成功學”和“喪文化”之間橫跳，試圖尋找一種能支撐自己活得??有勁兒的意義。
或許正是這種“男生女生一起愁”的現狀，反倒成了一個契機。當焦慮不再是某種性別的特產，當困境成了普世的背景板，我們或許能放下那些成見與對抗。這種集體性的憂愁??，其實是我們對這個不夠完美的時代最真實的反饋。它提醒著我們，雖然身處鋼鐵叢林，雖然被代碼和算法重重包圍，我們依然有對于真實、對于自由、對于深層連接的渴望。
這種愁，不是終點，而是某種新覺醒的起點。當大家聚在一起承認“我也很愁”的時候，那種共同的脆弱感，反而成了連接彼此最堅固的紐帶。在未來的日子里，破局的關鍵或許不在于如何徹底消滅這些憂愁，而在于我們如何帶著這些憂愁，依然能夠拍拍對方的??肩膀，在這一片荒原中，共同開辟出一小塊屬于真實的綠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