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晨報
胡舒立
2026-02-06 20:43:22
當我們談?wù)摗皝喼拗馈睍r，腦海中浮現(xiàn)的??往往是京都的櫻花、江南的煙雨，或是曼谷金碧??輝煌的??佛龕。那是一種被修剪整齊、溫良恭儉讓的審美，是展示給世界看的“官方名片”。在這些光鮮亮麗的表象之下，在亞洲文化的褶皺里，始終流淌著一種更為原始、更具侵略性且?guī)еｋU氣息的能量——這就是“禁忌之美”。
禁忌之所以為美，在于它挑戰(zhàn)了界限。它存在于那些被社會規(guī)則定義為“邊緣”的地帶，存在于那些被主流道德視為“不潔”或“危險”的視覺符號中。這種美，往往與肉體的疼痛、靈魂的掙扎以及對秩序的隱秘背叛緊緊相連。
首先讓我們將視線投向日本那些幽暗??的地下紋身室。在日本，Irezumi（傳統(tǒng)紋身）長期以來是社會底??層與黑道文化的符號，它是禁忌的代名詞。這種被社會排斥??的藝術(shù)，卻擁有著世界上最震撼的視覺語言。當??一個男人的后背鋪滿了一幅完整的《水滸傳》英雄圖或是怒目圓睜的般若，那種美不??再僅僅是裝飾，而是一種“負重”。
每一針刺入皮膚的痛楚，都是對意志的洗禮。這種美是隱晦的——它通常藏在西裝和襯衫之下，只有在最私密的時刻，或者在洗浴中心那短暫的坦誠相見中，才會展現(xiàn)出驚心動魄的光彩。這是一種“為了隱藏而存在”的美，它的力量來自于那種不對外人道的決絕與孤傲。
轉(zhuǎn)而向南，在泰國潮濕的空氣中，禁忌之美呈現(xiàn)出另一種宗教般的狂熱。SakYant（刺符紋身）游走在神圣與巫術(shù)的邊緣。這不只是皮膚上的圖案??，而是一場關(guān)于信仰與超能力的契約。在每年一度的祭祀中，信徒們在香火繚繞中進入迷狂狀態(tài)，他們模仿猛虎、靈猴，甚至在劇烈的震顫中尋找神靈的加持。
這種美是粗礪的，它混合著汗水、血液和古老的經(jīng)文。對于外來者而言，這或許顯得??荒誕甚至令人恐懼，但對于身處其中的人來說，那是將神性刻入骨血的唯一途徑。在這里，禁忌不是一種阻礙，而是一扇通往超自然力量的門。
亞洲的??禁忌之美，本質(zhì)上是對“完美秩序”的反抗。在那些深受儒家或集體主義影響的社會里，個體的獨特性往往是被壓抑的。于是，這種美在地下音樂現(xiàn)場、在朋克青年的發(fā)梢、在變裝皇后的厚重油彩下找到了避難所。在韓國首爾的梨泰院，或者東京的澀谷后巷，你會看到那些挑戰(zhàn)性別邊界、挑戰(zhàn)視覺慣性的面孔。
他們用夸張的妝容掩蓋真實身份，又以這種掩蓋來揭示最真實的自我。這種美帶??有一種“自毀”的快感，它告訴你：如果平庸是唯一的出路，我寧愿在禁忌中燃燒。
這種美感同樣體現(xiàn)在亞洲對“痛楚”的獨特處理上。不同于西方那種追求健康與活力的美，亞洲的禁忌美學中常帶著一絲病態(tài)的優(yōu)雅，正如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贊》中所描述的那樣：美并不存在于物體之中，而存在于物體與物體產(chǎn)生的陰影的波紋和明暗之中。禁忌之美，就是在那道明暗分界線上瘋狂試探的舞者。
它不追求光亮，它追求的是那種在黑暗中發(fā)光的深邃與持久。它誘惑你放下偏見，走進那片未被馴服的荒野。
如果說第??一部分探討的是肉體與亞文化的沖撞，那么亞洲禁忌之美的另一面，則隱藏在那些被時間遺忘的物理空間與被塵??封的情欲記憶里。這是一種關(guān)于“衰敗”與“欲望”的極致視覺盛宴。
我們要談?wù)劇皬U墟美學”。在亞洲快速城市化的進程中，誕生了無數(shù)像九龍城寨那樣詭譎而迷人的空間。雖然城寨早已拆除，但它所代表的那種“無序的生命力”卻成為了亞洲禁忌美學的圖騰。那是人類生存本能與破敗環(huán)境的??深度融合：狹窄的巷弄、滴水的電線、終年不見陽光的暗室，以及在混亂中生長的非法診所和賭檔。
這種美是令人窒息的，它展示了人類在法律和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如何像苔蘚一樣頑強且富有創(chuàng)造力地生長。這種禁忌感來自于對現(xiàn)代文明邏輯的徹底嘲弄——原來，徹底的混亂中竟能產(chǎn)生出一種如此統(tǒng)一、如此具有張力的工業(yè)哥特美學。
這種對“殘??缺”和“衰亡”的迷戀，在日本的Haikyo（廢墟探索）文化中達到了巔峰。廢棄的??醫(yī)院、空曠的小學、甚至是被放射性塵埃封印的福島周邊，那些曾經(jīng)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現(xiàn)在只剩下一片死寂。但在攝影師的鏡頭下，剝落的墻皮和生銹的手術(shù)器械卻展現(xiàn)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寂靜之美。
這是一種“禁忌的凝視”，我們窺探著被自然重新奪回的領(lǐng)地，感受著萬物凋零時的凄美。它提醒著我們亞洲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無常觀：最極致的美，往往發(fā)生在它走向終點的那一刻。
而當我們談?wù)搧喼蓿^不能回避那被重重屏風掩蓋的情欲禁忌。在東方的??語境下，欲望從未消失，它只是被轉(zhuǎn)化成了一種極其精致的符號藝術(shù)。看看江戶時代的浮世繪“春畫”（Shunga），那些夸張的身體結(jié)構(gòu)和繁復的絲綢紋樣，并不??是簡單的感官刺激，而是一種對生命力的狂歡式致敬。
在這些畫作中，禁忌不??是為了禁錮，而是為了調(diào)情。它利用那種“不可言說”的緊繃感，制造出一種比直白示人更具誘惑力的氛圍。這種美學延續(xù)到了現(xiàn)代的視覺表達中，在很多亞洲先鋒電影中，那種克制的、充滿張力的鏡頭語言，往往比大尺度的展現(xiàn)更讓人心跳加速。這種美，是關(guān)于“壓抑后的爆發(fā)”，是關(guān)于那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亞洲禁忌之美在民俗祭儀中也找到了最硬核的表達。在某些東南亞的慶典中，參與者用鋼針穿過臉頰，或者在火炭上赤腳奔跑。這在現(xiàn)代科學看來是極度自殘的行為，但在禁忌美學的邏輯下，這是肉身超越物理極限的瞬間。那種血色的、狂暴的視覺沖擊力，是對現(xiàn)代生活平庸感的一次強力電擊。
它迫使我們直面死亡與神性的同時存在，迫使我們承認，在理性的外殼之下，我們依然保留著對原始神秘力量的渴望。
探索亞洲的禁忌之美，本質(zhì)上是一場對自我的重新發(fā)現(xiàn)。它要求我們撕掉那些被貼上去的標簽，去承認陰影的存在，去欣賞那些不完美的、危險的、甚至是被視為“丑陋”的力量。這種美不提供安慰，它只提供覺醒。它告訴每一個敢于直視它的人：真正的自由，往往隱藏在那些被禁止進入的禁區(qū)之后。
當你穿過那道紅線，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更真實、更狂野、也更動人的亞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