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楊照
2026-02-06 01:00:38
“Bonjour,MesdamesetMessieurs.”熟悉的問候，開啟了2019年的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
2019年的那個夏天，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變革。對于凱瑟琳（Catherine）而言，這架從巴黎飛往貝爾格萊德的法國航空航班，只是她日復一日的飛行任務中的一站。她擁有著法國女性特有的那種慵懶而精致的美，一頭栗色的短發總是被打理得恰到??好處，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不失專業與熱情。
作為一名資深的空姐，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過無數個關于遠方與歸途的故事。她從未想過，這趟平凡的航班，會在她的人生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當飛機緩緩爬升，穿破云層，機艙內的燈光逐漸柔和，將乘客們的臉龐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中。凱瑟琳熟練地穿梭于過道，為乘客遞上飲品，解答著他們的疑問。她的法語帶著特有的韻律，如同塞納河畔的??微風，輕柔而迷人。她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男士，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游離，眉頭微鎖，像是被什么心事所困擾。
他有著東歐男性特有的深邃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分明，即使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也掩蓋不住他身上散發出的獨特氣質。她只瞟了一眼，便繼續投入工作，畢??竟，在萬米高空，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都有著自己的世界。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樣不經意的瞬間開始悄然轉動。飛機平穩飛行了幾個小時后，一位來自塞爾維亞的??乘客，一位年長的女士，突然感到身體不適。她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一副痛苦的樣子。機艙內頓時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乘客們紛紛投來關切的目光。凱瑟琳立刻上前，她受過專業的急救培訓，臨危不亂地評估著老太太的狀況。
在安撫老太太情緒的她快速地聯系了地面醫療部門，并尋求醫生的幫助。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沉默的男士站了起來。他走到凱瑟琳身邊，用帶著些許口音的英語問道：“MayIhelp?”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凱瑟琳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醫學書籍，封面上的文字她辨認不清，但能看出這是一本專業書籍。
她猶豫了一下，但老太太的情況似乎在惡化，她需要任何可能的幫助。“Yes,please.Areyouadoctor?”凱瑟琳問道。
“Iamasurgeon.Andyes,Ihavesomemedicalknowledge,”他回答道，眼神中透出一絲自信，卻又不顯得傲慢。“Letmeseeher.”
接下來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在機艙狹小的空間里，這位塞爾維亞外科醫生與法國空姐并肩作戰。他運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冷靜地指導凱瑟琳進行一系列的急救措施，從測量血壓到調整體位，再到一些應急處理。凱瑟琳則全神貫注地執行著他的每一個指令，她的專業素養和冷靜的頭腦，在這種突發情況下得到了完美的展現。
周圍的乘客們也都屏息凝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而又充滿希望的氣氛。
老太太的情況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終于得到了控制，呼吸逐漸平穩，臉色也稍微恢復了一些血色。飛機上的廣播傳來了機長通知，由于乘客突發疾病，飛機將提前備??降在附近的某個城??市，以確保乘客能夠得到及時的救治。
當飛機落地，救護車早已在跑道旁等候。老太太被順利送往醫院，她的家人對此感激不盡。而在乘客們陸續離機的過程中，那位塞爾維亞外科醫生和凱瑟琳，卻在飛機艙門口駐足。經過這場共同的“戰斗”，他們之間的陌生感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默契與惺惺相惜。
“Thankyou.Youwereverybraveandefficient,”他對凱瑟琳說，眼神中帶著真誠的贊許。“Youhandledthatverywell.”
“Itwasyouwhoguidedme.Thankyouforyourhelp,Doctor,”凱瑟琳微笑著回應，她的??笑容在剛剛經歷的緊張之后，顯得格外動人。“Idon’tevenknowyourname.”
“MynameisLuka.LukaJovanovi?.”
“Catherine…abeautifulname,forabeautifulandcapablewoman.”Luka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笑意，那笑容如同貝爾格萊德的夕陽，溫暖而深邃。“Itseemsfatehasafunnywayofbringingpeopletogether.”
凱瑟琳的心中泛起一絲漣漪。她從未遇到過這樣一個男人，他不僅有著過硬的專業能力，還擁有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的??魅力。他談吐得體，舉止優雅，即便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也始終保持?著一種沉著與冷靜。
“Perhaps,”凱瑟琳輕聲說道，目光不自覺地??與Luka的目光交匯。
航班的航程雖然結束了，但對于凱瑟琳和Luka而言，一段新的旅程，似乎才剛剛開始。誰能想到，在2019年這個看似平凡的夏夜，一場突發的醫療狀況，竟會將一位來自法國的空姐和一位塞爾維亞的外科醫生，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關于跨越國界、跨越文化，甚至跨越語言的，關于愛與勇氣的，悄然萌芽的故事。
當飛機停穩，乘客們帶著各自的心情，匆匆離開了這架承載了故事的法航空客。凱瑟琳送走了最后一位乘客，然后開始進行例行的客艙??檢查??。她的思緒卻無法完全集中，腦海中不斷回響著Luka的聲音和眼神。他叫LukaJovanovi?，是一位塞爾維亞的外科醫生。
這個名字，以及他那張深邃而迷人的臉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記。
就在她準備離開飛機時，她發現了一個被遺忘在座位下的筆記本。筆記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質，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她輕輕翻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語筆記，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醫學符號。她猜測這可能是Luka留下的。猶豫了片刻，她將筆記本妥善地收好，想著或許有機會能歸還給他。
航班的延誤和備降，打亂了原本的行程。凱瑟琳和其他幾位機組人員，被安排在貝爾格萊德??的酒店過夜，等待第二天下午的返程航班。夜色漸濃，這座古老而充??滿活力的城市，在夜晚散發出別樣的魅力。凱瑟琳獨自一人走在酒店附近的大街上，試圖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她常常感到，空姐這個職業，就像是一個行走的百科全書，總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但今天，她覺得自己似乎成為了故事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觀察者。
正當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時，她發現一家咖啡館里，竟然坐著一個人影，正是Luka。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書籍，似乎也在思考著什么。凱瑟琳的心猛地一跳，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Luka抬起頭，看到是凱瑟琳，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Catherine!Whatacoincidence!”
“I…Ifoundthis,”凱瑟琳將筆記本遞給Luka。“Youleftitontheplane.”
Luka接過筆記本，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Ah,mypreciousnotes!Thankyousomuch,Catherine.Iwouldhavebeendevastatedtolosethem.”他看著凱瑟琳，眼神中充滿了感激。
“Itseemswearedestinedtomeetagain.”
“Orperhaps,it’sjustthehospitalityoftheSerbianpeople,”凱瑟琳半開玩笑地說道，心中卻涌上一股暖流。
“Perhapsboth,”Luka微笑著，邀請凱瑟琳坐下。“Wouldyoujoinmeforacoffee?Tocelebratenotlosingimportantdocuments,andmoreimportantly,tocelebratetherecoveryofthatlady.”
凱瑟琳欣然同意了。在貝爾格萊德的那個夜晚，他們坐在咖啡館里，燈光柔和，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香氣。他們聊了許多，從工作聊到生活，從巴黎的浪漫聊到塞爾維亞的奔放。凱瑟琳驚訝地發現，Luka不僅是一位出色的醫生，他還對藝術、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他談吐風趣，見解獨到，時而幽默，時而深沉。
他講起塞爾維亞的民族故事，講起貝爾格萊德這座城市曾經的輝煌與滄桑，讓凱瑟琳對這個國度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而Luka，則被凱瑟琳的??獨立、智慧和偶爾流露出的法國式的浪漫所吸引。他欣賞她工作中展現出的專業和冷靜，也喜歡她生活中的熱情和對世界的好奇。他了解到，凱瑟琳并非一開始就選擇了空姐這個職業，她曾經學習過藝術史，對繪畫有著深厚的熱愛，但因為家庭的原因，最終選擇了更穩定的職業。
“Soyouareanartisttrappedinanairhostessuniform?”Luka開玩笑地問道。
凱瑟琳笑著搖搖頭。“Perhapsnottrapped.Ifindbeautyandstoriesineveryjourney.Andsometimes,agoodstorycanbejustasinspiringasamasterpiece.”
“Andsometimes,themostbeautifulmasterpiecesarefoundinunexpectedplaces,orinunexpectedencounters,”Luka的目光深邃，仿佛在暗示著什么。
那個夜晚，時間過得飛快。當凱瑟琳看了看手表，才發現已經很晚了。
“Ishouldgo.Mycolleagueswillbeworried,”凱瑟琳說道，心中有些不舍。
“Ofcourse,”Luka站起身，將凱瑟琳送回酒店。“ButIhopethisisnottheendofourconversation,Catherine.”
回到酒店，凱瑟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她知道，這次在塞爾維亞航班上的邂逅，已經悄然改變了什么。她從未想過，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她會與一個來自異國他鄉的男人，產生如此深刻的連接。
第二天，凱瑟琳按時登上了返程的航班。當飛機起飛，貝爾格萊德在她的視野中漸漸遠去，她知道，她帶走的不僅僅是這次航班的??收入，還有一份沉甸甸的，關于人與人之間連接的可能性。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找到了Luka留下的名片，上面印著他的診所地址和聯系方式。
她給他發了一條簡短的短信：“Thankyouforthewonderfulevening.Theladyisdoingwell,Ihope.Safetravels.”
不久，她的手機便響起了提示音，是Luka的回信：“Sheisrecoveringwell,thankstoyourandmyefforts.Andthankyou,Catherine.Theeveningwastrulywonderful.Perhaps,oneday,youwillflythisrouteagain?Orperhaps,IwillfindmyselfonaflighttoParis?”
凱瑟琳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信息，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2019年，法航的塞爾維亞航班，一個法國空姐，一個塞爾維亞外科醫生，一次??偶發的醫療事件，一次意料之外的邀約，就這樣，將兩個原本生活在不同軌跡上的靈魂，悄然地牽引在了一起。這究竟是一次偶然的相遇，還是一場注定的緣分？答案，或許就藏在未來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念，以及，每一次勇敢的決定之中。
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它如同塞爾維亞的夜空，廣闊而充滿星辰，等待著被探索，被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