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王志郁
2026-02-21 19:23:37
云夢澤的霧氣總是帶著一種濕漉漉的曖昧，像是要把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揉碎在層疊的蘆葦蕩里。在這片被神靈眷顧又被詛咒的土地上，司掌“緣分”的少司緣，正蹲在九神龕的石階上，苦惱地??揪著自己那頭亂糟糟的發絲。她面前擺著一份泛黃的卷軸，那是她剛剛從巫祝廢墟里“刨”出來的上古秘卷。
而卷軸最上方，赫然寫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繁衍”。
是的，你沒看錯，這就是那份在云夢澤引起軒然大波的荒唐契約。對于少司緣來說，萬物皆有定價，連緣分都能被她折成銅錢塞進錢袋。但唯獨這份契約，讓她覺得自己的算盤珠子都要崩飛了。契約的另一方，是那個整天戴著面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死人也得??繞道??”氣息的大司命。
“大司命，商量個事兒。”少司緣提著裙擺，一蹦一跳地??闖進了大司命那座陰森森的司命府。大司命正執筆在生死簿上勾畫，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空氣中的溫度瞬間下降了五度。“說。”他的聲音冷得像深秋的霜，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威嚴。
少司緣撇了撇嘴，大著膽子把卷軸拍在他的案幾上，正好遮住了那個即將被勾掉的名字。“云夢澤的生命力在枯竭，你沒發現嗎？這卷軸上說了，為了維持萬物平衡，司掌生死的你和司掌緣分的我，必須簽署這份‘繁衍’契約。否則，下一場云夢大霧就會把我們都吞噬。”
大司命終于停下了筆，金色的瞳孔在面具后閃過一絲審視。他看著那份所謂的契約，目光在“繁衍”兩個字上停留了整整三秒。在古老的語境里，這個詞遠比字面意思復雜，它代??表??的是生命能量的交換，是靈魂維度的重疊。但??在少司緣這個滿腦子只有錢和惡作劇的??小紅娘嘴里，這個詞聽起來就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仙人跳”。
“你想怎么‘繁衍’？”大司命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少司緣籠罩。他那種屬于判官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生靈肝膽俱裂，但少司緣只是仰著頭，笑得像只狐貍。“嘿嘿，契約第一條：同吃、同住、同出入。既然要繁衍，總得先培養出那種‘命定之緣’吧？當然，作為補??償，你得把你那幾百年的??俸祿都交給我保管。
這是一場荒唐的博弈。一個是游走于市井、以此為樂的靈動少女，一個是枯守于神廟、以死為職的寂寥判官。他們本該是天平的兩端，永不相交。這份契約卻像是一根燒紅的紅線，硬生生地將兩人的命運擰在了一起。大司命冷哼一聲，卻破天荒地沒有拒絕。他太累了，在無盡的長生中，看著靈魂一個個消失，而這個鬧騰的??少女，似乎是他漫長死寂生命里唯一的變數。
于是，云夢澤出現了歷史上最奇詭的畫面：冷峻的大司命在林間收割靈魂時，身后總是跟著一個吵吵鬧鬧的少司緣，忙著給那些亡靈系上紅線，美其名曰“死也要死得有儀式感”。他們在九神龕的月色下對坐，少司緣數著錢，大司命擦著劍。這種看似荒謬的“繁衍”契約，正以一種不可名狀的方式，悄悄融化著云夢澤最堅硬的冰。
如果說契約的前半段是少司緣的??胡鬧，那么后半段，則是大司命最隱晦的深情。隨著“繁衍”契約的深入，云夢澤的草木竟然真的開始煥發生機。每一對被少司緣牽線的戀人，每一場被大司命寬恕的往生，都化作了名為“生機”的能量，回饋給這片土地。
但只有大司命知道，這份契約的代價是什么。所謂的“繁衍”，其實是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去滋養少司緣那顆不安分的心，去填補云夢澤日漸干涸的靈脈。他在透支自己的神性，而那個傻姑娘，還以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某一夜，云夢澤突降暴雨，雷霆撕裂了夜空。少司緣在噩夢中驚醒，下意識地去抓身邊的溫暖，卻摸到了大司命冰涼如雪的手臂。他面具下的氣息變得急促，金色的光芒在他胸口閃爍不定，那是契約在瘋狂抽取他力量的征兆。
“你這個大騙子！”少司緣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契約卷軸上。她終于看懂了隱藏在“繁衍”背后的??真相——那是獻祭。大司命想用一個人的沉淪，換取一個族群的繁盛。他口口聲聲說她荒唐，可他自己才是這世間最荒唐的人。
“別哭，太吵了。”大司命虛弱地抬起手，指尖顫抖著幫她拭去眼角的淚。他的聲音依然冷，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契約已經生效，云夢澤會延續下去，你……也會繼續做你的紅娘。”
少司緣倔強地咬著唇，她突然從懷里掏出所有的銅錢，一股腦地塞進大司命的掌心。“我不要你救世！我收了你的錢，你就得聽我的！這份契約我改了，從今天起，不準你再耗費本源。既然是‘繁衍’，那就得雙向奔赴。你把命交給我，我把緣分分給你一半。”
她閉上眼，雙手結印。那是紅娘最禁忌的??法術——命理共享。從此以后，他的生即是她的生，他的死亦是她的終。那一刻，大司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推開她，卻被那股溫暖而堅韌的??緣力緊緊包裹。兩人的靈魂在虛空中碰撞、交織，仿佛跨越了千年的孤獨，終于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
這場荒唐的“繁衍”契約，最終演變??成了一場?救贖。少司緣不再只看重金錢，她學會了在生死面前守護那一點點微光；而大司命也脫下了那層不可觸碰的冰冷外殼，學會了在煙火人間里感受溫度。云夢澤的居民們發現，那個陰森森的司命府，竟然掛起了紅燈籠，而那個財迷的小紅娘，竟然舍得把珍藏的靈石拿出來給大司命補身體。
人們常說，緣分是天注定的。但少司緣與大司命卻用這份荒唐的??契約告訴世人：最好的??緣分，不是坐在高座上俯瞰眾生，而是在泥濘的塵世里，拉著對方的手，死不松開。大司命依然是那個判官，但他筆下的生死簿，從??此多了一抹名為“眷戀”的紅。而少司緣依然在收集緣分，只是她最珍貴的那一根紅線，早已系在了大司命的手腕上，永生永世，再難解開。
這不僅僅是一段游戲角色的羈絆??，更是對生命與情感最深刻的致敬。在荒唐中見真情，在寂滅中見繁衍，這或許就是云夢澤送給我們最浪漫的奇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