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日報
楊照
2026-02-10 12:29:28
“又更又租”，這大概是許多人在提及俄國文學時，腦海中閃過的一個頗為形象卻又難以精確定義的詞匯。它像是一種奇特的混合體，既有“更”的深沉、宏大??、悲憫，也有“租”的糾纏、苦澀、乃至一絲近乎自虐的沉溺。這種“又更又租”的特質，恰恰構成了俄國文學那股令人難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將一代又一代的讀者拉入其濃墨重彩的漩渦。
俄羅斯文學的“更”，首先體現在其對宏大敘事的駕馭能力上。從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開始，一種史詩般的視野便已初露端倪。他用韻文勾勒出19世紀初俄國貴族社會的眾生相，既有年輕貴族奧涅金的冷漠與幻滅，也有塔季揚娜純真而熾熱的愛情。普希金以其詩意的筆觸，為我們展現了一個時代的風貌，其中蘊含著對社會、情感和命運的深刻洞察。
而到了列夫·托爾斯泰那里，“更”被推向了極致。他的《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卡列尼娜》，更是將這種宏大敘事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戰爭與和平》中，他將拿破侖戰爭的??宏大歷史背景與博爾孔斯基、彼埃爾、娜塔莎等眾多人物的命運緊密交織，既有沙場上的金戈鐵馬，也有舞會上的觥籌交錯；既有哲人的深刻思考，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
托爾斯泰仿佛是一位全知的上帝，用他那飽含深情的筆，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波瀾壯闊的俄羅斯民族史詩，也完成了對戰爭、和平、家庭、愛??情以及生命意義的終極叩問。
俄國文學的“更”遠不止于此，它更深刻地體現在對人性最幽暗角落的挖掘和對靈魂深處痛苦的描摹上。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位俄國文學的巨匠，便是將這種“更”發揮到??極致的代表。他的作品，如《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白??癡》，無一不充滿了對人性的拷問和對道德困境的??探討。
他筆下的人物，常常游走在理性與瘋狂、信仰與虛無、善良與邪惡的邊緣，承受著巨大??的精神折磨。《罪與罰》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因其“超人”理論而犯下殺戮之罪，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無盡的良心譴責和精神煎熬，他不僅要面對外部的法律審判，更要承受內心深處??自我救贖的痛苦。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偉大之處在于，他敢于將人性的復雜性赤裸裸地展現在讀者面前，讓我們直面那些我們可能不愿承認的陰暗面。這種對靈魂深淵的探索，有時會讓人感到壓抑、窒息，卻也正是這種痛苦的??真實，才讓我們感到震撼，并從中獲得一種超越自我的力量。
除了宏大的敘事和深邃的人性拷問，俄國文學的??“更”還體現在其對社會現實的尖銳批判和對民族命運的深切關懷。契訶夫，作為俄國文學的另一位巨匠，他的作品風格與陀思妥耶夫斯基截然不同，但同樣充??滿了“更”的力量。他的短篇小說和戲劇，如《櫻桃園》、《三姐妹》、《海鷗》，看似描繪的是日常生活瑣碎的細節，卻是對當時俄國社會沒落的貴族、麻木的知識分子以及底層人民的命運進行了溫柔卻又充滿力量的批判。
他筆下的人物，常常懷揣著理想，卻被現實的泥沼所困，最終走向幻滅。契訶夫的??“更”，是一種溫潤而持久的悲憫，他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揭示了時代的悲哀??和人生的無奈，讓我們在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憂傷。
這股“更”的特質，使得俄國文學擁有一種獨特的悲劇美學。它不回避生活中的痛苦、不幸和絕望，反而將它們放大，讓讀者在閱讀中體驗到一種強烈的情感沖擊。這種沖擊，有時是令人心碎的，有時是令人憤怒的??，但更多的??時候，是讓人在悲傷中感受到一種人性的偉大和生命的頑強。
俄國作家們相信，只有經歷了深淵的痛苦，才能抵達更廣闊的天地；只有正視人性的黑暗，才能更懂得光明的可貴。因此，他們用筆尖蘸滿淚水與鮮血，書寫著關于救贖、關于愛、關于希望的宏大??篇章。
俄國文學的吸引力絕非僅限于“更”的深邃與宏大，更有一股“租”的氣質，如同一縷揮之不去的纏??綿，將讀者牢牢鎖在其中。這股“租”的意味，體現在一種近乎偏執的??細節描寫、一種糾纏不清的人物關系，以及一種難以擺脫的宿命感之中。它不是快餐式的閱讀體驗，而是一種需要沉浸、需要品味的慢燉過程。
我們先來看看“租”的細節。俄國作家們仿佛擁有放大鏡般的眼睛，能夠捕捉到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細節，并賦予它們深刻的含義。無論是托爾斯泰筆下安娜·卡列尼娜每次精心挑選的禮服，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拉斯柯爾尼科夫那狹窄陰暗的閣樓，亦或是契訶夫筆下人物那一杯杯難以言喻的??茶，這些細節都被賦予了極其豐富的象征意義。
它們不僅僅是簡單的背景描繪，更是人物內心世界的折射，是時代??氛圍的濃縮。安娜對服飾的在意，既體現了她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預示著她最終走向墮落的??悲??劇；拉斯柯爾尼科夫的居住環境，仿佛是他混亂精神世界的外部投射；契訶夫筆下人物的日常瑣碎，則暗示著他們生活的停滯與無望。
這些“租”的細節，讓作品的世界變得無比真實可感，仿佛我們就置身其中，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感受著同樣的溫度。
“租”的另一層??含義，體現在其人物之間錯綜復雜、難以理清的??情感糾葛。俄國文學中的愛情，常常是充滿曲折、考驗和犧牲的。它不是簡單的兩情相悅，而是夾雜著誤解、嫉妒、背叛，甚至是犧牲。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與渥倫斯基的愛情，雖然熾熱而真摯，卻也充??滿了社會壓力和道德審判，最終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而塔季揚娜對奧涅金的執著，即使在奧涅金曾經的冷漠和背叛之后，依然保持著一份深沉的愛意，這種超越世俗的愛，也讓人動容。這些人物之間的情感，如同纏繞在一起的??藤蔓，既有纏綿悱惻的悱惻，也有令人窒息的絞殺。這種“租”的情感關系，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脆弱與堅韌，也看到了情感的復雜與無奈。
更重要的是，“租”的吸引力還來自于其中揮之不去的宿命感。俄國文學中的許多人物，似乎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驅使，無論如何掙扎，都難以逃脫既定的命運。這種宿命感，有時源于社會制度的壓迫，有時源于家族的遺傳，有時則源于人物自身的性格缺陷。它讓故事蒙上了一層悲劇的色彩，卻也增添了作品的深度和哲學意味。
例如，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父親的罪惡仿佛遺傳給了他的兒子們，他們每個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承受著父輩的罪孽，并在尋找各自的救贖之道。這種“租”的宿命感，并非簡單的聽天由命，而是在絕境中的抗爭，是在痛苦中的反思，是在對人生意義的追問。
“又更又租”，這看似矛盾的兩個詞，恰恰是俄國文學最迷人的地方。它既有“更”的博大精深、宏大敘事和深刻洞察，又有“租”的細膩入微、纏??綿悱惻和宿命沉淪。這種獨特的結合，使得俄國文學作品能夠跨越時空的界限，觸碰到我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它讓我們看到人性的??光輝與黑暗，看到生命的脆??弱與堅韌，看到理想的偉大與現實的??殘酷。
閱讀俄國文學，就像是在品嘗一杯陳年的烈酒。初入口時，或許會覺得辛辣、苦澀，甚至有些難以接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醇厚的酒香便會漸漸散發出來，讓你沉醉其中，回味無窮。這種“又更又租”的致命吸引力，正是俄國文學的生命力所在，它讓我們得以窺見人類靈魂的深邃，也讓我們在閱讀中，更好地認識自己，理解世界。
它是一種精神的洗禮，更是一種靈魂的共鳴，讓我們在一次次的閱讀中，不斷成長，不斷被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