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子晚報
程益中
2026-02-09 11:30:47
“慢點，林清，路不好走！”老趙的聲音透過貨車的轟鳴聲傳來，帶著幾分焦急，又透著一股子放心不下的疼愛。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那扇搖晃的車窗，望著后視鏡里林清那張熟悉又帶著些許不舍的臉。這輛承??載了無數貨物和故事的解放牌貨車??，此刻卻像一艘小船，載著他和他的兒媳婦，駛向一條充滿未知與希望的旅途。
林清，是他兒子趙強的媳婦。說起來，這緣分還得從趙強在外打工那會兒說起。那時候，趙強還是個毛頭小子，在南方一個大城??市里摸爬滾打。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認識了也在那里打拼的??林清。一個東北姑娘，直爽、能干，眼里有光。趙強覺得，這姑娘，跟咱家有緣！等趙強把林清帶回家，老趙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高半頭的姑娘，心里既喜歡又有點打鼓。
事實證明，老趙當初的擔憂，純粹是多余的。林清不僅能干，而且心地善良。她跟著趙強一起，把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老趙這輩子，就靠著這輛老伙計——他的貨車??，拉貨、送貨，風里來雨里去，把趙強和林清都拉扯大了。這輛車，比他自己的身體還熟悉，每個螺絲、每個零件，他都了如指掌。
車廂里，曾經拉過新鮮的蔬菜，也拉過沉重的建材；車廂外，風霜雨雪，春夏秋冬，它都一一經歷。
這次??，林清要回娘家，娘家那邊有急事。趙強還在外面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老趙二話不說，把車往村??口一停，親自給兒媳婦送行。他覺得??，這車，是自己一輩子的心血，現在能幫?著送林清，也算是一種傳承。而且，這車雖然老，但皮實，跑長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新車，更靠譜。
“爸，真不用您送，我打個車就行。”林清一邊??把行李往車廂里放，一邊勸著。她知道，老趙這把年紀了，又忙活了一天，還專門來送她。“說什么呢？一家人，說這些干啥！”老趙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幫?著林清把最后一個箱子放好。他拍了拍箱子，又拍了拍林清的肩膀，臉上堆滿了笑容：“這車??，雖然有點老，但跑起來穩當??著呢！你坐里面，跟坐自家沙發一樣，舒服！要是想睡覺，后座還能放平，跟個小床似的。
你就安心坐著，爸給你開到鎮上火車站，你再轉火車。”
老趙的貨車，與其說是一輛運輸工具，不如說是一個移動的家。車廂雖然不大，但被老趙收拾得井井有條。干凈的坐墊，毛絨絨的小掛件，還有一個小小的電子香薰，散發著淡淡的薄荷味。車頭掛著一串紅色的中國結，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透著一股喜慶和安??寧。
“爸，您這車，真干凈。”林清由衷地贊嘆道。她知道，對于一個常年跑運輸的司機來說，車子，就是他們的戰場，能把車子收拾得這么干凈，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是！這車，可是我老趙的寶貝??疙瘩??！”老趙哈哈一笑，露出了幾顆不太整齊的牙齒，但眼神里卻是藏不??住的驕傲：“每天跑完車，都要仔仔細細地擦一遍，就跟照顧自個兒孩子似的。
林清看著老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老趙說這些，不僅僅是在夸車，更是在表達一種生活態度。這種態度，是樸實、是認真、是對生活的??熱愛。她坐進駕駛室旁邊的副駕駛座，那種感覺，和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差不多，甚至更安??心。因為，這里坐著的是她的公公，一個像父親一樣關心她的人。
車子啟動了，伴隨著熟悉的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向著遠方駛去。窗外的風景，在快速地掠過，田野、村莊、炊煙……一切都顯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遙遠。老趙駕駛著這輛老伙計，穩穩地行駛在鄉間的小路上。他的雙手，有力而穩重地握著方向盤，眼神專注地望著前方。偶爾，他會扭頭看一眼林清，確認她是否安穩。
“林清啊，餓不餓？等會兒到了鎮上，咱去吃碗熱乎乎的面條。”老趙問道。“爸，我不餓，您忙您的??。”林清連忙回答。“不行！今天你坐我的車，必須得聽我的！”老趙佯裝生氣，“這車，就是我的家。我在家，哪有不給客人上茶上飯的道理？何況你是我兒媳婦，比客人還親！”
林清被老趙的話逗笑了。她知道，公公這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表達著關心。這種關心，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討好，只有最真誠的行動和最淳樸的情感。她看著公公那飽經風霜的臉龐，又看了看身旁那熟悉的儀表盤，心里充滿了溫暖和感激。
這輛貨車，不??僅僅是老趙的生計來源，更是他情感的寄托。車上的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一個故事，一段回憶。他曾經拉著滿滿一車喜糖，去給別人的婚禮送去祝福；他也曾經拉著新蓋的磚瓦，去見證別人的安??居樂業。這輛車，陪伴他走過了人生的許多重要時刻，也見證了他與家人之間的點點滴滴。
“爸，您這車，跑了多少年了？”林清好奇地問道??。“嘿！別提了，這車，跟我差不多大！從我年輕的時候就開始跟著我了。它跟我一起，拉扯大了你哥（趙強），現在，又輪到它送你去遠方了。”老趙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慨。他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方向盤，仿佛在撫摸一位老朋友。
“這車，也算是有靈性，知道什么時候該出力，什么時候該歇著。”
林清看著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她知道，老趙把?他這輛車看得比什么都重。而現在，他把這輛他最珍視的“老伙計”交給了她，讓她在這輛車上，安全、舒適地踏上旅程。這不僅僅是送行，更是一種信任，一種托付，一種無言的愛。
貨車在崎嶇的鄉間小路上緩緩前行，車內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合著老趙身上特有的汗水和煙草的味道，卻意外地不讓人感到難受，反而有一種踏實和親切。林清坐在副駕駛位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這趟行程，不單單是把她送到火車站，更是老趙用他獨特的方式，為她送行，為她加油，為她祝福。
“前面那個村子，是我年輕的時候常去的地方。”老趙一邊指著窗外，一邊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憶的??溫度。“那時候，拉的都是些糧食、豬肉，冬天去，滿載而歸，夏天去，裝的是些新鮮的瓜果。那時候，日子苦，但人都實在，給多少錢，都踏踏實實干活。”
林清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心里也跟著老趙的講述，勾勒出一幅幅幅父輩們艱苦奮斗的畫面。她知道，老趙的這輛貨車，承載的不僅僅是貨物，更是他前半生的辛勞與汗水，是他與這個時代共同成??長的印記。車子每顛簸一下，仿佛都在訴說著一段關于奮斗、關于堅持、關于家庭的故事。
“你記不記得，你哥趙強小時候，最喜歡坐我的車了。”老趙突然笑了，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卻顯得格外慈祥。“每次我從外面回來，他就在院子里等著，看到我車子影子，就撒丫子往上撲。那時候，他就喜歡坐在我腿上，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好奇得很。
林清也笑了。她能想象到，那個瘦瘦小小的趙強，坐在老趙寬厚的腿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移動的??家”的樣子。這份童年的記憶，對她來說，是關于丈夫最溫馨的畫面；而對老趙來說，這份記憶，是關于兒子成長中最寶貴的片段。
“后來，趙強長大了，也開始想著自己干點啥。他跟我說，爸，我也想學開貨車，跟你一樣，闖蕩闖蕩。”老趙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父親的擔憂。“我當時就說，這行，苦！風里來雨里去，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幾個錢。我說，不如留在家里，學點別的。
“可是，趙強那孩子，認準了的事，就一條道??走到黑。”老趙無奈地搖了搖頭，但眼神里卻滿是驕傲。“他跟我說，爸，您能做的，我也能做！您吃過的苦，我也能吃！我就是要讓您和媽，過上好日子。”聽到這里，林清的心里更加感動。她知道，趙強之所以在外打拼，之所以吃苦耐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而老趙，看著兒子走自己的老路，承受同樣的辛苦，心里定是疼惜的。
“你看，現在，趙強也闖出了一片天。雖然他現在還在外面忙，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記著家里，記著你。”老趙說著，扭頭看向林清，眼神里充滿了鼓勵。“你們年輕人，有想法，有沖勁，好！但是，也要注意身體，累了，就歇歇，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老趙的話，樸實無華，卻字字句句都透著一個長輩對晚輩最真摯的關懷。這輛貨車，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仿佛變成了一個流動的“家庭會議室”，公公和兒媳婦，在這里分享著生活，分享著情感，分享著對未來的期許。
“爸，您放心，我和趙強都會照顧好自己的。”林清認真地說道，“而且，您和媽，也是我們最牽掛的人。等我這次回去，安頓好了，就跟趙強商量，讓您和媽也來我們那里住一段時間，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好好好！能跟你們一起，那最好了！”老趙的臉上，綻放出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眼角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來。“不??過，你們年輕人，忙，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你們能過得好，我就高興了。”
車子駛入了鎮子的邊緣，即將抵達火車站。老趙放慢了速度，車廂里的氣氛，也隨著目的地臨近，變得有些不舍。他知道，這一送，林清就要離開一段時間，家里的氣氛，也會少了一個活潑的身影。
“到了。”老趙輕輕地說了一聲，然后把車停在了火車站旁邊一個隱蔽的地方。他熄滅了發動機，車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兩人溫熱的呼吸聲。“爸，真的到了。”林清輕聲說道，她看著老趙，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嗯。”老趙應了一聲，然后從??車座下面，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
“這是我早上剛烙的餅，還帶著點余溫。你帶上，路上餓了，吃一點。”
林清接過那個油紙包，沉甸甸的，帶著熟悉的麥香味。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幾個金黃色的手搟餅，上面還灑著些芝麻。一股溫暖，瞬間涌上心頭。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幾個餅，這是老趙用他最樸實的方式，為她準備的“行囊”，里面裝滿了家的味道，裝滿了無私的愛。
“爸，我……”林清的聲音哽咽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傻孩子，說什么呢！”老趙拍了拍林清的肩膀，語氣依然是那么硬朗，但眼神里，卻藏不住的溫柔。“快進去吧，火車馬上就要開了。到了那邊，報個平安??。別擔心家里，有我呢！”
林清背起行囊，手里緊緊地攥著那個油紙包，走到車門邊。她回頭，看著老趙，深深地鞠了一躬：“爸，謝謝您！”老趙擺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強忍的笑容：“快去吧！路上小心！”
林清提著行李，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火車站。她的每一步，都帶著老趙的??囑托，帶著這個家的溫暖。老趙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林清走進車站的身影，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靜靜地坐著，仿佛還要繼續感受剛才??那份溫情。
貨車，這輛承載了無數故事的“老伙計”，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離別的傷感。車廂里，還殘留著林清的體溫，空氣中，還飄蕩著那份淡淡的薄荷香。老趙望著空蕩蕩的??副駕駛座，心里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但更多的是一種滿足。他知道，他用自己的方式，送走了他的兒媳婦，也送去了他對這個家最真摯的祝福。
這輛貨車，不僅載著貨物，更載著親情，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載著，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