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報
程益中
2026-02-11 05:59:52
“一級片”——這個詞在電影語境下，往往帶著一層神秘而略顯曖昧的面紗。它指向那些突破常規、挑戰禁忌，并在藝術表達上達到一定高度的??作品。在中國電影的發展歷程中，“一級片”并非一個官方分類，更多時候是觀眾、影評人以及市場的一種非正式定義，通常指的是那些因尺度大膽、主題敏感、敘事前衛，或僅僅是觸及了社會某些“不可言說”的角落而被歸類的影片。
它們往往伴??隨著爭議、審查的壓力，甚至被雪藏多年，但其獨特的藝術價值和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洞察，卻讓它們在電影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回溯中國電影的早期，雖然“一級片”的概念尚未形成??，但一些作品已經開始嘗試觸碰成人世界的情感與欲望。例如，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灘，作為遠東的“東方巴黎”，其電影產業也率先嗅到了市場和觀眾的需求。一些電影雖然以“鴛鴦蝴蝶派”的風格為主，但其中不??乏對男女情愛、婚姻困境、社會風氣的寫實描繪，尺度之大在當時是相當驚世駭俗的。
這些影片，如《神女》、《馬路天使》，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一級片”，但其對女性命運的關懷、對社會現實的揭露，已經顯露出一種超越時代的勇氣。它們用鏡頭語言訴說著人性的復雜，即使在今天看來，其情感的張力和藝術的處理方式依然令人動容。
進入新中國成立后，電影創作的主旋律變得更加明確。即便在那個時代，依然有導演在有限的空間內進行藝術探索。比如，一些關于戰爭、歷史題材的電影，在展現殘酷現實時，也間接觸及了死亡、暴力以及人性的掙扎。雖然這些影片的“尺??度”更多體現在思想的深度和情感的力度上，但它們無疑為后來的“一級片”創作積累了經驗，并在觀眾心中埋下了對更深層次表達的期待。
真正讓“一級片”概念在中國電影語境中變得立體和復雜，大概始于改革開放之后。隨著社會思想的解放和國際電影交流的增多，一批具有國際視野的導演開始嶄露頭角。他們不再滿足于傳統的敘事模式，而是試圖用更直接、更具沖擊力的方式來展現中國社會的變遷和人性的多面。
陳凱歌的《霸王別姬》無疑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個里程??碑。雖然其主題并非直接指向情欲，但影片中京劇藝人復雜的感情糾葛、對權力與欲望的描繪，以及對歷史洪流中個體命運的深刻反思，都讓它帶??上了某種“成??人童話”的色彩。影片對同性情感的細膩刻畫，在當時的環境下，也具有相當的突破性。
它以史詩般的宏大敘事，包裹著個體命運的悲歡離合，其藝術成就和文化影響力至今無人能及。
張藝謀的《活著》則更直接地觸及了時代的創傷和普通人的生存困境。影片中，富貴一家經歷了國民黨、內戰、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一系列歷史運動，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無奈、苦難與堅韌。雖然沒有露骨的性愛場面，但影片對死亡、暴力和生活艱辛的直白呈現，以及對人性中的卑微與頑強進行挖掘，讓它具有了極強的沖擊力。
這部影片在中國內地被禁映多年，其在國際上的獲獎，也反襯出審查制度與藝術表達之間的張力。
田壯壯的《藍風箏》也是一部繞不開的“一級”作品。它以一個女性的視角，串聯起中國從建國到文革的動蕩歷史，細膩地描繪了不同歷史時期下，個人情感與政治環境的交織。影片對壓抑的情感、家庭的破碎、時代的傷痕進行了無聲的控訴，其含蓄而深刻的表達方式，反而更具力量。
同樣，《小武》、《蘇州河》、《十七歲的夏天》等??一系列獨立電影，以其獨特的視角和非傳??統的敘事手法，描繪了社會轉型期中邊緣人群的生活狀態，以及都市男女的迷茫與渴望。這些影片，雖然風格各異，但都展現了中國電影在藝術表達??上的探索欲望，以及對現實世界更為真實、更具力量的呈現。
這些影片，無論是被官方“雪藏”還是在國際影壇上大放異彩，它們都以各自的方式，拓展了中國電影的藝術邊界。它們不回避人性的弱點，不回避社會的??陰暗??面，而是用一種更為成熟、更為復雜的視角去審視生活。它們的“一級”之處，不在于刻意追求感官的刺激，而在于其藝術的純粹性，在于其對現實的真誠凝視，在于其對人性的??深刻挖掘。
它們提醒我們，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其價值在于其思想的深度、情感的真實以及表達的多樣性。
當我們在討論中國電影的“一級片”時，實際上是在審視那些在藝術表達上勇敢邁出步伐，試圖觸及更廣闊、更復雜人性的作品。這其中，有一類影片，它們在情感的刻畫上更為直接，對情欲的表達更為大膽，或是對社會禁忌話題的探討更為深入。這類影片，在某種程度上，挑戰了傳統的道德觀念和審查的底線，但正是這些挑戰，才使得中國電影能夠保留一絲蓬勃的生命力，并在藝術的荒原上開出幾朵別樣的花。
賈樟柯的《任逍遙》和《世界》是近年來獨立電影的代表作。它們用一種近乎紀實的風格，捕捉了中國城市化進程中年輕人的生活狀態。在《任逍遙》中，青春的迷茫、躁動的情感，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通過幾個年輕人的日常行為和對話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影片中對于少年情竇初開的描繪，雖然青澀，卻充滿了真實的力量。
而《世界》則將鏡頭對準了北京世界公園里一群為生計奔波的年輕打工者，他們用虛假的繁華來填補內心的空虛，情感的壓抑與釋放，以及對“世界”的理解，都顯得尤為動人。這些影片的“一級”之處，在于它們對當下中國社會現實的敏銳捕捉，以及對年輕一代情感困境的深刻洞察。
婁燁，這位在中國電影界以“敢拍”著稱的導演，他的作品更是“一級片”的??代表。從《周末情人》、《蘇州河》到《紫蝴蝶》、《頤和園》、《推拿》，婁燁的作品始終游走在藝術與審查的鋼絲之上。他在《頤和園》中，將一段跨越了中國當代重要歷史時期的愛情故事，與政治運動、個人命運緊密相連。
影片中對性愛的直接描繪，并非為了感官刺??激，而是作為一種情感表達的載體，來展現人物在特殊歷史背景下的??情感壓抑與釋放，以及人性的原始沖動。這種對政治與情欲的結合，對歷史與個人命運的交織，使得《頤和園》成為一部極具爭議卻又無法忽視的??藝術品。
《推拿》是婁燁近年來又一部引人注目的作品，它將鏡頭對準了盲人按摩群體。影片中，性愛場景的出現，同樣是為了展現人物的情感需求、身體欲望以及他們在黑暗中對光明的渴望。這種對邊緣群體生活狀態的深刻描繪，對人性中最為本真的??部分進行挖掘，使得《推拿》在藝術上獲得了高度評價。
雖然影片中的情欲表達直接而大??膽，但其背后是對生命、對情感、對尊嚴的關懷，這種人文關懷的力量，才是其“一級”的??靈魂所在。
除了婁燁，王小帥的《青紅》和《我11》也以獨特的視角，展現了特定時代背景下，年輕人的成長與情感變化。在《青紅》中，上世紀70年代末的中國，雖然社會在緩慢轉型，但個人情感的壓抑和對自由的向往依然是人物內心的主旋律。影片中，青紅的愛情選擇，既是她個人命運的轉折，也折射出那個時代的某些社會特質。
陳果在香港電影中也貢獻了不少具有“一級片”特質的作品，如《香港制造》、《細路祥》等。雖然地域不同，但她們的作品同樣對社會邊緣人群的??生活狀態進行了深入的描繪，對人性中的復雜與真實進行了毫不掩飾的展現。
當然，當我們談論“一級片”時，不能回避的是“審查制度”這一現實。中國的審查制度，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電影的創作自由，也使得許多有價值的作品無法與觀眾見面。但正是在這種限制之下，一些導演和編劇，通過隱喻、象征、含蓄的表達方式，依然能夠傳遞出深刻的思想和強烈的情感。
這種“化限制為藝術”的能力，本身也是一種創造力的體現。
這些“一級片”的價值，并不僅僅在于它們是否“大膽??”或“敏感”。更重要的是，它們提供了一個審視中國社會、理解中國人的??窗口。它們讓我們看到了在光鮮亮麗的??官方敘事之外，那些真實存在的人性、情感和生活。它們敢于直面人性的復雜，敢于觸碰社會的陰影，敢于表達那些難以言說的痛苦與喜悅。
這些作品，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中國電影保留了藝術的火種，是為觀眾提供了更廣闊的視野。它們證明了，即便是面對重重困難，藝術依然能夠以其獨特的方式，生長、綻放。它們鼓勵我們去思考，去感受，去理解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實。它們是中國電影發展歷程中，那些不可或缺的??、閃耀著獨特光芒的“一級”之作。
它們是關于成長、關于愛、關于生存、關于尋找的，一次次不懈的藝術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