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網
李慧玲
2026-02-12 01:14:07
夏日的午后，空氣中彌漫著梔子花的甜膩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躁動。蟬鳴聲此起彼伏，仿佛在為我們這群懵懂少年打著節拍。我和阿杰，兩個剛過完十四歲生日的“半大孩子”，正偷偷摸摸地??窩在廢棄的舊倉庫里，進行著一項“秘密”而“重要”的科學實驗。說是科學實驗，其實不過是源于一本從二手書攤淘來的、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樣的“健康手冊”，里面關于“青春期生理變化”的章節，以一種半??遮半掩、又帶著點曖昧的方式，撩撥著我們本就躁動不安的心。
“嘿，你說……那個真的有用嗎？”阿杰紅著臉，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一塊磚頭。他的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我內心深處同樣的好奇與不安。那個“東西”，在我們口中，總是帶著一股神秘而又禁忌的色彩，被長輩們閉口不談，卻又時不時從成人世界的只言片語中窺探到的“避??孕套”。
我們對它唯一的印象，來自街邊偶爾閃過的、包裝花哨的??小盒子，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甚至有些夸張的電影片段。它似乎是成年人世界里某種“重要”的道具，是“危險”與“責任”的象征。而對于我們來說，它更多的是一種遙遠的、難以理解的存在。
“我…我也不知道。”我試圖表現得??鎮定，但聲音里的顫抖卻出賣了我。“書上說，那是用來防止…防止小寶寶的。”我含糊其辭，試圖用最簡潔的??語言概括那些深奧??的生物知識。實際上，我們對“小寶寶”的來歷，也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知道那是男女之間某種“親密接觸”的結果，但具體如何發生，又如何與那個“套套”聯系起來，簡直就是一團亂麻。
倉庫里的光線透過破舊的窗戶，投下斑駁的光影，將我們倆稚嫩的臉龐映照得更加紅撲撲。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舊木頭的氣味，夾雜著我們因緊張和興奮而分泌出的汗水。我小心翼翼地翻看著那本破舊的手冊，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插圖，試圖找到更清晰的解釋。那些復雜的術語和寫實的畫面，反而讓我們更加一頭霧水。
“那…那萬一…萬一我們碰巧…有了呢？”阿杰突然冒出一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瞬間將我炸懵。我們，有了？我腦海里閃過各種不著邊際的念頭，想象著一個突如其來的“小生命”降臨的場?景，那畫面既荒謬又充滿未知。
“不可能！我們…我們什么都沒做！”我急忙辯解，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盡管我們對“那個”的理解停留在最原始的層面，但“發生關系”這個概念，在我們的認知里，是需要一系列復雜的、我們壓根沒接觸過的??行為才能完成的。青春期的想象力是無限的，也是最容易被放大??和曲解的。
“可是…書上說，只要…只要碰到了，就有可能……”阿杰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明顯的擔憂。他的擔憂，也正是我的擔憂。我們既渴望了解成人世界的秘密，又對未知的后果感到恐懼。這種矛盾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們，讓我們在好奇心和責任感之間搖擺不定。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猛地推開，一陣刺眼的陽光射了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是阿杰的姐姐，小雅。她大概十八歲，正是豆蔻年華，容貌姣好，是小區里不少男生暗戀的對象。此刻，她卻一臉嚴肅地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一本…一本和我們手中一樣破舊的“健康手冊”。
“你們兩個在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小雅的聲音帶著一絲惱怒，更多的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訓誡。她的目光掃過我們手中的書，然后又落到阿杰那張紅得快滴血的臉上。
阿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書藏起來，卻不小心把那本破舊的“健康手冊??”掉了出來。手冊攤開在地上，正好翻到了那張略顯模糊的、描繪著“那玩意兒”的插圖。
小雅的目光瞬間凝固，她走上前，撿起地上的手冊，眼神復雜地看著那張插圖。片刻的沉默，讓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們…你們知道這是什么嗎？”她指著插圖，聲音低沉。
阿杰嚇得縮了縮脖子，我則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說：“知道…一點點……好像是……避孕套？”
小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她突然爆發出一陣無法抑制的笑聲。那笑聲，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好笑和一絲心疼的復雜情緒。
“哦，我的‘臭小子’們，”她笑著用手指點了點阿杰，“你們就這么怕‘小寶寶’啊？還在這兒研究‘這個’？”
“那…那它…它到底有用嗎？我們…萬一……”阿杰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聲音帶著哭腔。
小雅的笑容漸漸收斂，她看著我們，眼神變得認真起來。“當然有用。而且，非常有用。它是保護你們，也是保護別人。”她頓了頓，看著阿杰，又看著我，“但它不是游戲，也不??是隨便拿來玩的東西。它是關于責任，關于愛，關于承諾的。”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們腦海中關于“那個東西”的??迷霧。我們一直以為它只是一個簡單??的“道??具”，一個“屏障”，卻從未想過它背后所承載的意義。
“所以，”小雅把手冊??合上，看著我們，眼神里帶著一絲溫柔，“如果你們真的‘碰巧’……發生了什么，那才需要用到它。而不是像你們現在這樣，什么都沒發生，就把?它當成一個秘密武器。”
小雅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后，她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走到倉庫的一個角落，那里堆放著一些雜物。她翻找了一會兒，然后，掏出了一個…一個和手冊里插圖很像的、包裝有些陳舊的小盒子。
“這個，”她把盒子遞給阿杰，臉上帶著一絲調侃，“是我以前男朋友送的，一直沒用上，留到現在。你們拿去研究吧??，但記住，我再說一遍，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不能亂用。”
我和阿杰面面相覷，接過那盒“神秘”的物品，感覺像是接過了一個沉甸甸的??責任。倉庫里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個小小的盒子，而變得更加復雜和微妙。那年夏天，在荷爾蒙的潮??汐與心跳的暗涌中，我們對“性”與“責任”的認知，就這樣，在一個意想不到的??瞬間，被一次充滿誤會的“研究”，悄然改變了。
阿??杰接過那個小盒子，手指微微顫抖。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藍色包裝，上面印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英文單??詞，但在我們眼中，它就是來自成人世界的“秘密武器”，是青春期禁忌之愛??的??“守護神”。我們小心翼翼地將它藏在懷里，仿佛里面藏著一顆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小雅的離開，并沒有讓倉庫里的氣氛緩和下來，反而因為那個小盒子的出現，而變得更加尷尬和微妙。
“她…她怎么會有這個？”阿杰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興奮。
我搖搖頭，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小雅的“男朋友”，是我們從未見過的人物，但她此刻的出??現，以及遞給我們這個“東西”，卻像是在我們心目中豎起了一座關于“成人世界”的??隱秘雕像。
“她說，這是責任，是愛……”我小聲說道，試圖理解小雅話語中的深意。但對于十四歲的我們來說，“責任”、“愛”，這些詞語，都還太過于抽象，太過于遙遠。我們更關注的，是那個小盒子，以及它所代??表的，那種神秘莫測的“親密”。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阿杰再次問道，這次，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焦躁。我們已經“研究”了半天，從書本上的文字到??插??圖，再到小雅帶??來的實物，感覺自己像是即將踏入未知領域的探險家，但腳下卻是踩著軟綿綿的云朵，摸不著方向。
“還能怎么辦？等??我們……我們真的需要的時候，再用唄。”我故作鎮定，但內心卻是一團亂麻。我們對“需要”的??定義，依舊停留在最原始的、被書本誤導的層面——“碰巧”發生了某些事情。
“可是…萬一我們錯過了最佳時機怎么辦？”阿杰突然冒出一句，把我都逗樂了。
“什么最佳時機？”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以為這是搶公交車嗎？”
阿杰被我說得一愣，然后也跟著笑了。我們都知道，此??刻的“研究”，更多的是一種對未知的好奇和對成??長的模仿。我們并不是真的想去“發生”什么，而是被青春期荷爾蒙的催化，被成人世界模糊的??訊息所裹挾，想要提前窺探那些我們不曾觸碰的秘密。
“不過說真的，”阿杰突然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嚴肅，“如果真的像書上說的，那…那會不會很疼？而且，萬一有了孩子，我們怎么養？”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戳破了我故作的鎮定。是的，這些問題，才是我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擔憂。我們對“性”的認知，還停留在生物課本上那種冰冷而機械的描述，對“發生關系”的想象，也充滿了各種夸張和不??切實際的橋段。而“懷孕”、“養育”這些詞匯，更是像天方夜譚一樣，離我們的生活太過于遙遠，又充滿了莫名的恐懼。
“我…我也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我知道，此刻的小雅，也許已經經歷了更多，但她并沒有和我們詳細地分享。而我們，也羞于啟齒，更不敢去打擾她的生活。
“要不…我們把?這個盒子，找個地方埋起來？”阿杰突然提議，聲音帶著一絲逃避。
我看著他，又看看手中那沉甸甸的藍色盒子，突然覺得，我們或許并不??是在“研究”，而是在逃避。逃避那些我們無法理解的生理沖動，逃避那些我們無法承擔的責任，逃避那些我們尚未準備??好的成長。
“埋起來？”我笑了，“那我們以后怎么辦？萬一哪天真的需要，我們找不到??怎么辦？”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阿杰聳聳肩，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
最終，我們沒有將那個盒子埋起來，而是把?它和那本破舊的“健康手冊”一起，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阿杰床底下的一個舊鞋盒里。我們知道，這只是一個暫時的“封存”，那個關于“性”、“責任”以及“青春期”的謎題，還在我們心中繼續發酵。
幾天后，在一次意外的場合，我再次見到了小雅。她正在小區花園里給花澆水，陽光灑在她身上，顯得格外溫柔。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腦海里翻涌著之前在倉庫里的種種場景。
小雅轉過身，看到是我，臉上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是你啊，小家伙。怎么，研究出什么‘成果’了嗎？”
“其實，我還有個問題。”我鼓起勇氣，小聲問道，“那個……我們……真的需要的時候，怎么用啊??？”
小雅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戲謔，而是多了一絲理解和鼓勵。她放下手中的水壺，走到我身邊，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這是個好問題。”她輕聲說，“其實，用起來也很簡單。就像……就像給一個重要的東西，穿上保護衣一樣。”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恰當的比喻。“它能保護你不受傷，也能保護別人不受傷害。”
“那……疼嗎？”我又問了一個讓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問題。
她的話，像一股清泉，流進了我心中干渴的土地。我第一次從她那里，聽到了關于“性”的積極一面，而不是只有“危險”和“責任”。
“所以，小家伙，”小雅看著我，眼神真誠，“這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它是成長的一部分。但最重要的??是，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準備好了，是不是真的對對方負責。如果你們還沒有準備好，那就先把好奇心收一收，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等你們真正成熟了，懂得了愛，那時候，再去探索，去體驗，才不會有遺憾。”
小雅的話，像一道明燈，照亮了我心中關于“性”和“責任”的迷茫。我突然明白，那個藍色的小盒子，以及那本破舊的“健康手冊”，都不再是令人畏懼的禁忌，而是關于成長、關于探索、關于責任的符號。
離開花園時，我感覺自己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我沒有再回頭去想那個藏在鞋盒里的“秘密武器”，而是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絲淡淡的勇氣。我知道，青春期的成長，就像一場充滿未知和驚喜的冒險，而我和阿杰，才剛剛踏上這條充滿挑戰又令人興奮的道路。
那個關于“臭??小子快拔出來是避孕套嗎”的尷尬瞬間，與其說是一個關于性的疑問，不如說是我們對成長的第一次認真叩問，一次關于情感與責任的，青澀而深刻的試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