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報
白巖松
2026-02-20 20:20:54
你是否經歷過這樣的瞬間：那個曾經抱著繪本??聽故事、眼神清澈的8歲孩子，突然變得“不可理喻”？他們開始故意模仿幼稚的腔調說話，做出一些笨拙且滑稽的動作，甚至在最該懂事的場合表現出一種令人費解的低齡感。這種狀態，我們將其定義為“破童幼稚”。它不是簡單的退化，而是一個生命在試圖撐破童年的外殼、卻又對殼外的成人世界感到恐懼時，產生的一種極其復雜的心理防御。
識別這種行為，需要我們擁有一種藝術鑒賞家般的敏銳。8到10歲，是心理學上所謂的“潛伏期”末端，也是向青春期過渡的橋頭堡。此時的孩子，邏輯思維正在瘋狂生長，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意識到死亡、別離和責任。這種“瞬間長大”的壓力是巨大的。
為了對抗這種步步緊逼的成熟感，他們會下意識地躲回“幼稚”的??堡壘里。你會發現，他們的幼稚里帶著一絲刻意，一種類似于行為藝術的夸張。這就像達達主義的畫作，看似荒誕、混亂、毫無邏輯，實則是對固有秩序的一種反叛與試探。
當我們從人文藝術的視角去審視，這種“破童幼稚”其實呈現出一種極具張力的“巴??洛克風格”。它充滿了沖突、戲劇性以及不穩定的美感。孩子表現出的那些讓人頭疼的行為——比如故意把衣服穿反、在嚴肅的餐桌上學小狗叫、或者突然對小時候的玩具產生近乎偏執的依戀——其實都是在向外界發出信號：“我還沒準備好完全告別那個受保護的、純粹??的童年。
識別這種狀態的關鍵，在于觀察行為背后的“情緒底色”。如果這種幼稚伴隨著某種尋求關注的渴望，或者是在面臨學業壓力、社交挫敗后的逃避，那么它就是典型的“破童”反應。這是一種生命力的回旋，就像古典音樂中的“回旋曲式”，在奔??向高潮??之前，總要反復回到那個最熟悉的、簡單??的動機。
這種時候，如果我們用“你怎么越活越回旋”或者“別再這么幼稚了”這樣的理性話語去打擊他們，無異于摧毀一個藝術家尚未成型的草稿。孩子最需要的不是糾正，而是被理解。他們需要我們看穿那層荒誕的表象，看到??底下那個正在瑟瑟發抖、卻又渴望破繭成蝶的小靈魂。
這種識別，本身就是一種人文關懷。它要求我們放下“管教者”的傲慢，以一種平等的、甚至是帶點好奇的眼光去打量這些“幼稚”。因為在這些看似退行、尷尬的行為中，正孕育著孩子最初的審美自我和對世界更深層次的思考。他們正在用這種方式，測量自己與成熟之間的距離，嘗試在那道名為“成長”的??鴻溝上，搭建起第一塊搖搖晃晃的基石。
應對“破童幼稚”，生硬的規訓往往會適得其反，將孩子推向更深層的封閉。最好的辦法，是把生活變成一場人文藝術的共謀。既然孩子在玩一場關于“幼稚與成熟”的行為藝術，我們不??妨以更高級的藝術形式給予回應，引導他們完成從“破壞性的幼稚”到“建設性的創造”的躍遷。
我們可以嘗試用“敘事療法”來重塑他們的認知。8至10歲的孩子正處于對英雄史詩、神話傳奇極度著迷的階段。當他們表現出??幼稚行為時，我們可以引導他們把自己想象成一部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的主角。不要告訴他們“你要堅強”，而是和他們一起探討《奧德賽》中的英雄是如何在誘惑與恐懼中尋找歸家之路的。
通過閱讀、討論甚至是角色扮演，讓孩子意識到，偶爾的退縮、迷茫和“幼稚”，本就是英雄之旅的一部分。這種人文視野的引入，能瞬間拔高他們的自我覺知，讓他們不再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恥，而是將其視為成長進程中必經的伏筆。
視覺藝術是處理這種復雜情緒的絕佳介質。當孩子陷入“破童”的混沌時，語言往往是乏力的，但色彩和線條可以。為什么不和孩子一起進行一場“無主題繪畫”？不去追求畫得“像”或者“美”，而是去捕捉那種“瞬間長大又想回去”的矛盾感。觀察畢加索晚年的作品，你會發現他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像孩子一樣畫畫。
告訴孩子，真正的成熟不是丟棄童心，而是擁有了保護童心的能力。在這種藝術創作的流動中，孩子那些無法言說的焦慮和“幼稚”的沖動，會被轉化為具體的藝術表達，從而獲得情感的宣泄與升華。
人文藝術的應對，還體現在我們要學會給予孩子“審美的留白”。在他們胡鬧、耍賴、表現得??像個3歲小孩時，保持一種淡定而幽默的觀察者姿態。這種姿態本身就具有一種古典主義的靜謐美。我們可以嘗試用幽默感去解構他們的幼稚，比如當他們故意學小嬰兒說話時，你可以用歌劇般的詠嘆調回應，將這種尷尬的互動轉化為一場即興的滑稽劇。
當這種“幼稚”失去了作為對抗武器的作用，轉化為一種家庭內部的審美游戲，孩子反而會因為得到了充分的情感包容，而更有勇氣去擁抱??那個即將到來的、更有挑戰性的自我。
最終，應對“破童幼稚”的目標，不是為了消滅它，而是為了賦予它意義。通過歷史的維度、文學的厚度和藝術的溫度，我們將這8至10歲特有的陣痛，釀造成一杯醇厚的人生之酒。我們要讓孩子明白，成長不是一場單向的賽跑，而是一場多維的漫步。那些看似后退的腳步??，其實是在積蓄跨越更高臺階的??力量。
當你用人文藝術的眼光去凝視這個階段的孩子，你會發現，所謂的“破童幼稚”，不過是生命在黎明前最動人的一段序曲，充滿了生澀卻蓬勃的??野性美。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為這段美保留足夠的空間，直到它自己長出挺拔的枝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