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報
劉俊英
2026-02-08 14:00:58
“義姐，你看，這是我畫的畫！”小小的我，舉著一張色彩斑斕的紙，興沖沖地跑到正在忙碌的義姐面前。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頭發隨意地挽著，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看到我手中的畫，她還是擠出了一絲笑容，揉了揉我的頭發：“嗯，畫得真好！咱們的小畫家。
“不良媽媽”，這個詞，我最早是從鄰居們竊竊私語中聽到的。她們的眼神帶著審視，話語里充滿了指點，仿佛義姐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稱職的母親。那時我還小，不明白“不??良”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義姐常常不在家，家里總是亂糟糟的，餐桌上也很少能見到??豐盛的菜肴。
但每當她回來，即使再晚，她也會抱著我講故事，給我掖好被角，她的懷抱雖然不總是香噴噴的，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義姐的“不良”標簽，源于她單親的身份，源于她為了生計奔??波而無暇顧及我的那些日子。她曾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但以破碎告終，留下她和我，還有一個她不愿提及的傷痛。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什么，只知道她在那之后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堅強。她做過很多工作，洗碗工、服務員、清潔工……只要能賺到錢，她都愿意去做。
我記得有一次，她因為長時間站立，腳扭傷了，疼得走路都困難，但第二天她還是咬著牙去上班了，只因為她需要錢給我買書，給我買我想要的玩具。
在外人看來，她是個不負責任的媽媽，孩子顧不上，家庭也經營不好。她們看不到她為了省錢，自己吃泡面，卻給我做一碗熱騰騰的湯面；她們看不到她因為工作太累，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偷偷抹眼淚，卻在我面前露出堅強的笑容；她們看不到她省吃儉用，給我報了繪畫班，即使她自己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我曾經也因為鄰居們的話而感到困惑，甚至一度有些自卑。我常常想，為什么我的媽媽和別??人不一樣？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媽媽一樣，每天在家陪著我，給我做好吃的飯菜？直到我慢慢長大，才逐漸理解了義姐的“不良”背??后，是多么沉重的愛與犧牲。
我的成長環境，在別人看來是破碎的，是不完整的。我沒有一個時刻都在的??父親，我沒有一個衣食無憂的童年。但我擁有的是一個用盡全力在愛我的義姐。她的愛，不是溫室里的花朵，而是野地里頑強生長的野草，雖然不那么光鮮亮麗，卻有著驚人的生命力。她教會了我獨立，教會了我堅強，教會了我如何在困境中尋找希望。
她很少跟我講她的過去，但偶爾，在深夜里，當??她以為我睡著了，我會聽到她輕聲的??啜泣。那時候，我就會悄悄地爬起來，給她蓋好被子，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床，心里默默地想：義姐，你別哭，我在這里。
義姐的“不良”，其實是一種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展現的??堅韌。她的“不良”，是對命運不公的抗爭，是對愛??的最樸素的表達。她不是一個完美的??母親，但她是我心中獨一無二的義姐，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她用她的方式，為我撐起了一片天，即使那片天，曾經風雨交加。
時間如同流水，悄無聲息地滑過。我漸漸長大??，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判斷和理解。曾經那些關于“不良媽媽”的閑言碎語，在我的心中，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情感所取代。我開始主動去分擔家務，去理解義姐的??辛苦，去用我的方式回饋她的愛。
我記得有一次，義姐工作受挫，心情非常低落。那天她回家很晚，臉色蒼白，眼神黯淡。我默默地給她遞上一杯溫水，然后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抱著她，像她小時候抱著我一樣。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她身體的顫抖，也聽到了她壓抑的哽咽。我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緊緊地抱著她，用我的體溫去溫暖她。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看著我，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我的乖孩子，長大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所謂的“不良”，其實是一種被誤解的堅強。義姐不是不想做好一個母親，而是她所處的環境，所面臨的壓力，讓她不得不將很多精力投入到生存之中。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承受著一切，將最好的??留給了我。
我開始主動去了解她的過去，雖然她依然不愿多談，但通過一些蛛絲的碎片，我拼湊出了一個更加完整的她。她曾經也像我一樣，有過天真爛漫的少女時光，有過對愛情的美好憧憬。只是命運的捉弄，讓她過早地嘗??到了生活的艱辛。她不是不愛我，而是她深知，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給我一個相對安穩的生活。
她的“不良”，其實是一種變形的保護。她用自己看似強硬的外殼，包裹著一顆柔軟而敏感的心。她不善于表達，也不會說動聽的情話，但她的愛，卻體現在生活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她會在我生病時，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她會在我考試失利時，鼓勵我不要放棄；她會在我遇到挫折時，給我最堅定的支持。
我開始嘗試用我的畫筆，去描繪她。我畫她忙碌的身影，畫她疲憊卻溫柔的笑容，畫她為我縫補衣服的雙手。我的畫，不再是童年時期的色彩斑斕，而是充滿了情感的筆??觸，每一個線條，都飽??含著我對她的感激和愛意。
當我的畫在一次小型畫展上獲獎時，義姐看著獎狀，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她緊緊地擁抱著我，反復說著：“好孩子，好孩子……”那一刻，我看到了她身上卸下的疲憊，看到了她久違的笑容。
我明白，她曾經的“不良”，是那個時代，那個環境，那個不幸的婚姻，所強加給她的標簽。而我的成長，我的懂事，我的回饋，也在一點點地融化她心中的堅冰，讓她重新找回了作為母親的喜悅和驕傲。
如今，我們雖然依然生活在一個并不富裕的環境里，但我們的生活，卻充滿了溫暖和愛。義姐依然忙碌，但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從容和安詳。而我，也學會了用更成熟的眼光去看待??生活，去理解那些曾經讓我感到困惑的事情。
“義姐，你不是不良媽媽，你是我生命中最偉大的媽媽。”我常常這樣對她說。
我不再介意別人如何評價她，因為我知道，在她那份看似“不良”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怎樣炙熱而無私的心。她用她的不完美，成就了我的完整；她用她的堅韌，為我撐起了一個充滿愛的世界。義姐，是我心中永不熄滅的星辰，是我生命中最溫暖的港灣。她的“不良”，不過是她用生命譜寫的一曲，關于愛與犧牲的壯麗詩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