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報
劉慧卿
2026-02-13 23:25:29
盛夏午后，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御手洗家的老宅里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混雜著歲月沉淀下來的塵埃味道。我再次踏入這座久違的宅邸，心中百感交集。這里承載了我童年最美好的??回憶，也埋藏著許多我至今無法釋懷的疑問。
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面熟悉的墻上。它靜靜地佇立在客廳的一角，墻皮斑駁，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而沉默的戰役。而在墻壁的中央，赫然有一個不規則的洞，大小約莫能容納一個拳頭。這個洞，是我童年時最常凝視的地方，也是我心中無數故事的起點。
我依稀記得，那個洞是在我大約七八歲的時候出現的。那時的我，好奇心像野草一樣瘋長，對家里的一切都充滿了探索的欲望。有一天，我在客廳里追逐一只不知從哪里來的蝴蝶，慌不擇路地撞在了墻上。我清楚地記得，墻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緊接著，一個細小的裂縫便??出現在眼前。
出乎意料的是，父母并沒有責備我。父親只是輕輕地把?我抱起來，撫摸著我額頭上的紅印，然后若有所思地盯著墻上的裂縫。母親則在一旁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就是太莽撞了。”之后，他們似乎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不去修補它。
從此，這個洞便成了我秘密的樂園。我常常會趴在洞口，對著里面漆黑的虛空，編織各種各樣的故事。有時，我會想象里面住著一個神秘的精靈，它能聽懂我的??心事，并悄悄地實現我的愿望。有時，我會覺得那里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那里有我未曾見過的風景和奇遇。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意識到，這個洞的??出現，或許并非偶然。每當??我在家族的聚會上，看到長輩們欲言又止的神情，尤其是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那面墻時，我總能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憂傷。
我曾試探性地問過我的祖母，關于這個洞的事情。祖母只是搖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她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她的反應，反而激起了我更強烈的好奇心。
直到我長大成人，獨自一人在外闖蕩多年后，再次回到這座老宅，我才決定要徹底解開這個謎團。我仔細地觀察著墻壁的紋理，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蛛絲馬跡。我撫摸著洞口的邊緣，粗糙的??觸感仿佛在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過往。
我開始翻閱家族的老照片和舊日記。在其中，我找到了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父親和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子。照片的背后，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御手洗明與筱田麗子，昭和三十五年。”我心中一動，這會是關于那個洞的線索嗎？
我繼續搜尋，終于在一堆陳舊的書信中，我發現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信紙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認出是父親的筆跡。信的內容，讓我震驚不已。
信中，父親深情地傾訴著他對筱田麗子的愛戀，以及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阻礙。他提到了“那面墻”，以及“一個小小的心愿”。信的結尾，他寫道：“如果命運讓我們再次??相遇，我會在那里等你，留下我們的記號，即使只是一個微小的洞，也足以證明我們曾經存??在過。”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那個洞，原來是父親和筱田麗子之間的一個約定！可究竟是什么樣的阻礙，讓他們最終天各一方？而這位筱田麗子，又究竟是誰？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想要深入了解這段被塵封的往事。那面墻上的洞，不再僅僅是一個物理的破損，它已然成為我探尋家族秘密，追溯一段刻骨銘心愛情的入口。
父親留下的那封未寄出的信，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對御手洗家過去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的??探索之門。我決心要找到筱田麗子，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和父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我開始向家族里年長的親戚打聽。起初，大家都諱莫如深，似乎這段往事是家族中一個禁忌的話題。但當??我提到“墻上的洞”時，一位遠房的姑婆，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愕，然后嘆了口氣，終于松口了。
“那時的麗子小姐，是個非常優秀的姑娘，”姑婆回憶道，“她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聰明伶俐，很有才??華。可惜，她家境普通，和我們家差了不止一截。老爺和太太，說什么也不??肯同意。”
她繼續說道，父親當時非常痛苦，一邊是深愛的戀人，一邊是家族的期望和壓力，讓他舉步維艱。最終，在巨大的壓力下，父親被迫接受了家族安排的，與門當戶對的另一位小姐的婚事。
“聽說，在他們不得不分開的前一天晚上，明（也就是我父親）和麗子小姐在老宅里見面。他們在那面墻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洞，作為他們告別的儀式，也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父親承諾，如果有一天他能夠做主自己的??婚姻，他一定會找到她。”姑婆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
這個故事，與信中的內容不謀而合。那個洞，承載的不僅僅是愛情，更是那個年代年輕人，在家族命運和個人情感之間的無奈掙扎。
“多年后，麗子小姐回來過一次，”姑婆的聲音低沉下來，“那時，你父親已經臥病在床。她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老宅，便又離開了。沒有人知道，她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而你父親，他好像預感到了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幾天，一直望著那面墻。”
聽到這里，我眼眶濕潤了。我從未想過，那個小小的洞，背后隱藏著如此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父親的??沉默，母親的憂傷，長輩們的欲言又止，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我再次走到那面墻前，手指輕輕撫摸著洞口。我仿佛能看到，年輕的父親和筱田麗子，在那晚的月光下，一起用盡全力，在那面墻上留下這個屬于他們的印記。那是一個多么絕望的約定，又是一個多么深情的承諾。
我拿出父親的那封信，又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雖然父親和筱田麗子最終未能走到一起，但他們的愛情，卻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永遠地留在了這面墻上，留在了我的心中。
我想，那個洞，或許正是父親一生中，最溫柔也最遺憾的告白。它見證了一段被迫分離的愛情，也承載了一個男人心中永遠的牽掛。
我決定，要好好地守護這個洞，守護這段故事。它是我家族的一部??分，也是一段關于愛情、關于選擇、關于遺憾的永恒記憶。或許，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那個年代的無奈，但我至少可以，將這份沉甸甸的情感，好好地珍藏下去。
而那面墻上的洞，依然靜靜地在那里，像一雙深邃的眼睛，凝視著歲月流轉，訴說著一段不曾被遺忘的，關于愛與離別的故事。它提醒著我，生命中總有某些瞬間，即使錯過了，也值得用一生去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