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劉虎
2026-02-08 06:36:22
那個年代，對于“不一樣”的孩子，人們的目光總是帶著審視，甚至排斥。阿生，便是在這樣的目光中降生的。他長得實在是不討喜，一張臉仿佛被揉捏過一般，輪廓模糊，五官擠在一起，在當(dāng)時那個以俊俏為美的社會里，無疑是個“丑兒”。他的出生，并沒有帶來預(yù)期的喜悅，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擔(dān)憂，以及親戚鄰里間隱晦的議論。
他的娘，卻是個格外溫柔的女子。她沒有像旁人那樣，因為兒子的外貌而失落或憤怒，反而是在第一次??抱起他的時候，感受到了生命最原始的搏動。那小小的身體，溫?zé)岫彳洠谒龖牙锇残牡厮路鹑徊活櫷饨绲脑u判。娘親抱緊他，在他耳邊低語：“我的阿生，我的寶貝，娘永遠愛你。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生漸長，他的“不一樣”也愈發(fā)明顯。他學(xué)說話比別的孩子晚，走路也有些跌跌撞撞。更讓人心疼的是，他似乎比同齡的孩子更敏感，外界一點點異樣的眼光，都能讓他退縮、躲藏。玩伴們會因為他的外貌而取笑他，甚至不愿與他一同玩耍。每一次這樣的經(jīng)歷，都像一把小刀，刺在阿生幼小的心靈上。
而娘，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她會默默地走到阿生身邊，輕輕地將他摟進懷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她會耐心地教他說話，一遍又一遍地示范，直到他能發(fā)出模糊的音節(jié)。她會牽著他跌跌撞撞的小手，在村頭村尾散步，告訴他：“阿生，你看，這花開得多美啊，就像你一樣，獨一無二。
在娘的眼里，阿生從來都不是“丑兒”。他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雖然有些稚拙，卻飽含著對世界的好奇；他有著一顆善良的心，從不欺負弱小，總是愿意分享自己僅有的零食；他有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蓬^，即使摔倒了，也會自己爬起來，繼續(xù)嘗試。娘看到了這些，并將它們放大，用她全部的愛，去呵護這顆敏感而美好的靈魂。
生活并非總是一帆風(fēng)順。阿生的父親，一位樸實的莊稼漢，對于這個“不爭氣”的??兒子，雖然不曾惡語相向，但骨子里的失望和憂慮，卻常常讓他沉默。他希望阿生能像其他男孩一樣，健康、強壯，能幫他分擔(dān)農(nóng)活。阿生的??“不一樣”，讓他覺得對不起祖宗，也對未來充滿了迷茫。
“娘，你說，阿生這孩子，以后可怎么辦啊？”父親常常在夜深人靜時，低聲問娘。
娘總是會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他身邊，輕撫他的手臂：“他是個好孩子，只是走的路，和別人不一樣罷了。只要我們好好教他，好好愛他，他一定會有自己的出息。”
她的話，有安慰，更有力量。她知道，輿論和現(xiàn)實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墻，試圖將他們母子隔離開。但她也知道，母愛，是能夠穿透一切堅冰的溫暖之光。她要用這光，照亮阿生前行的路，即使這條路，布滿了荊棘。
為了讓阿生能更好地??融入社會，娘想盡了辦法。她教他辨認草藥，雖然阿生學(xué)得很慢，但對那些散發(fā)著泥土氣息的植物，他卻有著天生的親近感。娘就帶著他，在田埂邊、山坡上，一點點地學(xué)習(xí)。她也鼓勵他唱歌，阿生雖然五音不全，但他唱起來，卻是那么投入，那么快樂。
她看著兒子因為唱歌而明亮的眼睛，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流。
“阿生，你唱得真好聽。”她總是由衷地贊美，即便那聲音在她聽來，并不美妙。她知道，鼓勵和肯定，對于阿生而言，比任何物質(zhì)上的獎勵都來得重要。
就這樣，在娘的悉心照料和無盡的愛意中，阿生一天天長大。他的身體或許依舊瘦弱，他的容貌或許依舊不被??世俗所接受，但他的??內(nèi)心，卻在娘的澆灌下，變得越來越強大。他對生活的熱愛，對自然的好奇，對音樂的執(zhí)著，都在一點點地顯露出??來。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躲在娘身后的“丑兒”，而是一個有自己想法，有自己追求的男孩。
而娘，看著兒子的點滴進步，欣慰中也帶著一絲不舍。她知道，阿??生終將要獨自去面對這個世界，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永遠做他最堅實的后盾，給他最溫暖的港灣。她用她的行動，詮釋著母愛的偉大，也用她的堅韌，對抗著命運的??不公。她和阿生，像兩棵緊緊依偎的??小樹，在風(fēng)雨中，共同生長，彼此支撐。
時光荏苒，阿生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懵懂的孩童。雖然他的外貌依舊引人側(cè)目，但他的身上，已經(jīng)開始散發(fā)出一種獨特的光芒。這光芒，源于他對生活的熱愛，源于他對技藝的執(zhí)著，更源于他內(nèi)心深處，那份被娘深深植入的善良與堅韌。
娘看到了阿生在草??藥上的天賦。他雖然學(xué)得慢，但一旦學(xué)會，便能牢牢記住。他能分辨出各種草藥的形態(tài)、氣味，甚至知道它們生長的習(xí)性。在娘的鼓勵下，阿生開始系統(tǒng)地學(xué)習(xí)草藥知識，從最基礎(chǔ)的辨認，到了解藥理，再到如何采集和炮制。他常常和小伙伴們一起上山采藥，雖然總是跑在但當(dāng)他找到一株珍貴的草藥時，眼中閃爍的光芒，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阿生，你這孩子，真是記性好，腦子也靈光。”一位老藥農(nóng)曾這樣夸贊他，這對于阿生來說，是多么寶貴的肯定。他將這份肯定，珍藏在心底，化作前進的動力。
除了草藥，阿生對音樂的熱愛，也愈發(fā)濃烈。他開始跟著收音機學(xué)習(xí)，雖然起初只能模仿簡單的旋律，但他的耳朵卻異常靈敏，總能捕捉到細微的音律變化。他會用手邊的任何東西敲打出節(jié)奏，用嗓子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哼唱。娘聽著，也跟著哼唱，雖然她的歌聲也普通，但母子二人一同哼唱??時，那種默契和喜悅，卻能填滿整個小屋。
娘放下手中的活計，看著兒子那雙充滿憧憬的眼睛，笑了：“好啊，阿生，只要你想，娘就支持你。”她知道??，這對于一個“丑兒”來說，是一個多么大膽的夢想。但她更知道，夢想，是可以被點燃的，只要有愛和支持。
在娘的鼓勵下，阿生開始學(xué)習(xí)吹笛子。起初，他怎么也吹不出聲音，笛子在他手里，仿佛一個頑固的敵人。他一遍??遍地嘗試，嘴唇磨出了泡，手指也起了血繭。但每當(dāng)他想要放棄的時候，娘就會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草藥茶，放在他身邊，輕聲說：“阿生，別急，慢慢來，娘相信你能學(xué)會。
終于有一天，當(dāng)??阿生小心翼翼地吹響笛子時，一陣悠揚的樂聲，飄了出來。那聲音雖然稚嫩，但卻充滿了生命力。阿生激動得哭了，娘也跟著流下了眼淚。那笛聲，仿佛是他用盡全身力氣，吹出的對命運的吶喊，也是對母愛的贊歌。
漸漸地，阿生的笛聲在村子里傳??開了。起初，人們只是好奇，一個“丑兒”竟然能吹出如此動聽的笛聲。但??聽得久了，便被那旋律所打動。他的笛聲，時而歡快，時而憂傷，時而又充滿了力量，仿佛能觸碰到人們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一天，村子里來了一位走南闖北的戲班子，班主聽說了阿生的笛聲，特意前來拜訪。他看著阿生那張不討喜的臉，心中多少有些猶豫，但當(dāng)阿生吹響笛子時，他徹底被??征服了。
“這孩子，有天賦！有靈氣！”班主連連稱贊，并邀請阿生加入他們的戲班子。
這對于阿生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機遇。他可以離開這個充滿議論的小村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追求他的音樂夢想。他舍不??得離開娘。
“娘，我不想走。”他緊緊握著娘的手，眼中充滿了不舍。
娘撫摸著他的頭，微笑著說：“阿生，這是你的機會，娘支持你去闖蕩。你放心，娘會照顧好自己，等你回來。”
她知道，放手，也是一種愛。她要讓阿生，去尋找屬于他自己的天空。
阿??生跟著戲班子走了，他用他的笛聲，贏得了掌聲和尊重。他走遍了大江南北，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人，他的技藝也日益精湛。無論走到??哪里，他心中最牽掛的，永遠是他的娘，和那個生養(yǎng)他的小村莊。
他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拿出隨身攜帶的笛子，吹奏一曲為娘而作的歌。那歌聲，飽含著他對娘的思念，也充滿了對生活的感激。
終于，在外闖蕩多年的??阿生，帶著滿載的聲譽和財??富，回到了家鄉(xiāng)。他看到，娘依舊在老屋里，默默地等待著他。雖然娘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但??她的眼神，依舊那么溫柔。
娘緊緊地抱著他，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我的阿??生，你回來了。”
阿生用他的成功，證明了娘當(dāng)初的選擇是正確的。他用他的愛，回報了娘無私的付出。他不再是那個被叫做“丑兒”的孩子，而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樂師，一個懂得感恩的兒子。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根，也沒有忘記曾經(jīng)幫助過他的人。他用他的積蓄，為村子建了一座小學(xué)，還專門為村里的孩子請了音樂老師，教他們吹笛子。他希望，每一個孩子，無論外貌如何，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閃光點，都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夢想。
如今，阿生和娘，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娘依舊喜歡聽阿生吹笛子，每當(dāng)?shù)??聲響起，她的臉上便會露出滿足的笑容。而阿生，也常常握著娘粗糙的手，講述著他這些年的經(jīng)歷。
“娘，謝謝你。”他哽咽著說，“謝謝你給了我生命，謝謝你給了我愛，謝謝你讓我相信，即使是被叫做‘丑兒’，我也可以活出精彩。”
娘溫柔地看著他，眼中閃爍著驕傲的光芒：“阿生，你一直都是娘最棒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