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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舒立
2026-02-10 20:11:08
我至今清晰地記得那個夏天，空氣中彌漫著梔子花的香氣，也夾雜著一絲不安。那時我年幼，對“家庭”的概念模糊而飄渺。父母因故無法撫養(yǎng)我，我被送到了一個我并不熟悉的環(huán)境。在那里，我遇見了她——我的“義姐”。
初見時，她在我眼中是一個帶著些許疏離和神秘感的女人。她的人生似乎與“循規(guī)蹈矩”四個字毫不沾邊，早早輟學(xué)，經(jīng)歷過形形色色的生活，身上總有一種我無法言說的、混合著滄桑與不羈的氣質(zhì)。大人們私下里議論她時，總會用上“不良”、“不安分”之類的詞語，而她，也確實并非傳統(tǒng)意義上溫柔賢淑的母親形象。
她說話直率，有時甚至有些粗魯；她生活隨性，對規(guī)矩似乎總是不屑一顧。年幼的我，在最初的日子里，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心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絲恐懼。
命運的齒輪就這樣在我毫無準(zhǔn)備的情況下轉(zhuǎn)動了。由于種種原因，我成為了她名義上的“女兒”，或者說，是被她“收養(yǎng)”的孩子。這個稱謂，在當(dāng)時的我和她之間，都顯得那么突兀。我清楚地知道??，我們之間沒有血緣的羈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強(qiáng)加的責(zé)任。我曾無數(shù)次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念我曾經(jīng)的父母，也對眼前的生活感到陌生和無助。
但她，這個被貼上“不良媽媽”標(biāo)簽的女人，卻用一種我從未想過的方式，開始接納我。她沒有給我講過動聽的睡前故事，也沒有為我編織過精致的辮子。她給我的，是她那粗糙卻溫暖的手，是她有時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沖我大吼大叫，但事后又會笨拙地塞給我一塊糖的舉動。
她不??懂得如何去“教育”一個孩子，她只會用自己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表達(dá)。
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在學(xué)校受了委屈，哭著回家。她看到我眼淚汪汪的樣子，沒有像其他媽媽那樣輕聲安慰，而是皺著眉頭，語氣生硬地問：“誰欺負(fù)你了？告訴姐！”然后，她就真的跑去學(xué)校，找到了那個欺負(fù)我的孩子，雖然我并沒有聽到她說了什么，但我知道，從那天起，沒有人敢再欺負(fù)我。
那時的我，并不理解她那份看似粗暴的維護(hù)背后，蘊藏著多么深沉的愛意。
她也曾因為生活的壓力而焦頭爛額，有時候會抱怨，會嘆氣，甚至?xí)驗槲业囊恍┬″e誤而對我發(fā)脾氣。我曾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是不是給她帶來了太多的麻煩。她的人生路，遠(yuǎn)比我看到的要艱難得多，她要獨自面對生活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又要承擔(dān)起一個母親的??責(zé)任。
我常常看到她在深夜里抽著煙，眼神疲憊，卻又在看到我時，強(qiáng)顏歡笑。
她帶給我的??，不是那種完美無瑕的母愛，而是帶著煙火氣的、真實而充滿力量的??愛。她教會我，即使生活再艱難，也要挺直腰板；即使被人誤解，也要堅持自己。她不像別的媽媽那樣，會細(xì)心地教我如何去做一個“乖女孩”，她反而鼓勵我勇敢地表達(dá)自己的??想法，去嘗??試不同的事物。
她身上那種不畏人言、活得恣意張揚的勁兒，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一顆獨立的種子。
我的“義姐”，她的人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電視劇，充滿了戲劇性的??轉(zhuǎn)折和不為人知的辛酸。但她從未放棄過我，也從未放棄過自己。她用她那不羈的靈魂，和一顆并不完美的、卻無比真摯的心，包裹著我，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她或許不是一個“好媽媽”，但在我心中，她早已成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義姐”。
時間是一劑良藥，也像一把鈍刀，慢慢地磨平了那些尖銳的棱角，讓往事在記憶中沉淀出別樣的光澤。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我開始漸漸理解我的“義姐”。那些曾經(jīng)讓我感到困惑和不安的她的特質(zhì)，如今看來，都化作了她獨一無二的魅力。
我記得我第一次談戀愛，那種青澀的喜悅和笨拙的試探。我不知所措，于是去找她。她并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一本正經(jīng)地教我“男女有別”，而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然后把我拉到一家小酒館，陪我喝了一點點酒，聽我絮絮叨叨地講著那個男孩的點點滴滴。
她沒有評判，沒有說教，只是偶爾插上一句：“那小子不錯，別被??人欺負(fù)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她并不??是不懂得情感，只是她的表達(dá)方式，更加直接，也更加有力。
她曾經(jīng)的生活，充滿了坎坷。她年輕時有過自己的夢想，但生活卻將她推向了另一個方向。她為生計奔波，為我操勞，身上的傷痕，或許是生活留下的印記，也或許是她不愿提及的過往。我曾試圖去了解她的過去，但她總是巧妙地避開，只淡淡地??說一句：“都過去了。”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hù)我，不讓我看到她曾經(jīng)的脆弱。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明白，她所謂的“不良”，并非是道??德上的??淪喪，而是她不愿被世俗的規(guī)則束縛，不愿為了迎合他人而改變自己的靈魂。她活得真實，活得坦蕩，即使身邊??的人對她有著這樣那樣的評價，她也依然我????????活。這種活著的勇氣，是我從她身上學(xué)到的最寶貴的一課。
我也曾因為她的“不完美”而感到過一絲尷尬，尤其是在我進(jìn)入社會，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之后。我會聽到別人對她的議論，也會因為她的一些言行而感到不自在。但每當(dāng)這時，我就會想起那些年，她是如何用她那粗糙的手，為我遮風(fēng)擋雨；是如何用她那看似不羈的靈魂，為我撐起一片天。
長大后的我，也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回饋她。我會在她累的時候，為她做一頓飯；我會在她生病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我也會試著用更成熟、更理解的目光去看待她。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不再是簡單的“養(yǎng)育”與“被養(yǎng)育”，而更像是一種相互支撐，相互理解的??姐弟（或者說，義姐弟??）情誼。
她教會了我，愛，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模式，而是千姿百態(tài)的。有時候，它粗糲如礦石，有時候，它熾熱如火焰，有時候，它沉靜如流水。而我的“義姐”，她用她跌跌撞撞的人生，用她那不被世俗定義的母愛??，教會了我，什么是真正的羈絆，什么是永不熄滅的溫暖。
如今，我早已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人生。但每當(dāng)我回首往事，那個在煙火氣中，用她獨特方式愛著我的“不良媽媽”，我的“義姐”，她永遠(yuǎn)是我心中最柔軟、最堅韌的依靠。她或許不是完美的，但她是我生命中最不可替代的存在。而這份不完美的愛，卻成就了我最完美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