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網
楊照
2026-02-11 12:55:08
“人操人”，乍聽之下，仿佛是某些陰謀論的陳詞濫調，描繪著幕后黑手操縱傀儡的場景。在21世紀的??語境下，這個概念的觸角已經延伸到我們生活最細微之處，而且，其操縱者并非總是“人”本身，更多時候，是那日益強大的科技。我們正身處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信息爆炸、算法滲透，我們的選擇、我們的認知，甚至我們的情感，都在不經意間被無形的力量所塑造。
讓我們審視信息繭房與算法推薦。社交媒體、新聞聚合平臺，它們通過復雜的算法，根據我們的過往行為、偏好，為我們量身定制信息流。這種“千人千面”的體驗，在滿足我們個性化需求的也悄然將我們困在“信息繭房”之中。我們只看到自己愿意看、或者被算法認為我們“應該”看的??內容，久而久之，視野被極度壓縮，對世界的認知變得單一化、片面化。
當我們對某個議題產生疑問，搜索引擎會立刻推送符合我們既有觀點的搜索結果，強化我們的認知，而非挑戰它。這種“被喂食”式的接收信息，極大地削弱了我們的獨立思考能力。我們以為自己在自由地選擇，實際上，我們的選擇范圍已經被??算法悄悄限定。這種“被??操縱”的感知，是如此隱蔽，以至于我們很難察覺，更難以掙脫。
人工智能（AI）在決策過程中的介入，更是將“人操人”的維度推向了新的高度。從金融領域的信貸審批、招聘市場的簡歷篩選，到刑事司法領域的量刑建議，AI正在逐漸承擔起本應由人類做出的關鍵決策。誠然，AI在處理海量數據、提高效率方面擁有不可比擬的優勢，但其決策過程往往是“黑箱”式的，其背后隱藏的算法偏見，可能比人類的偏見更加難以察覺和根除。
例如，如果訓練AI的數據本身就帶有種族或性別歧視，那么AI的決策就會將這些歧視放大并固化。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并非在接受公平公正的決策，而是在被一個可能帶有隱含偏見的程序所“操縱”。這種“數據驅動的操縱”，對個體命運和社會公正構成了嚴峻的挑戰。
再者，腦機接口（BCI）技術的??發展，更是將“人操人”的概念帶入了更深層次的生物和神經層面。雖然目前腦機接口技術仍處于早期發展階段，主要用于醫療康復領域，例如幫助癱瘓病人重新獲得行動能力。但其未來發展方向，無疑是對人類意識和行為的直接干預。想象一下，一個能夠直接讀取并寫入大腦信號的設備，它既能增強我們的認知能力，也能精確地控制我們的行為。
在某些情境下，這或許能實現“人操人”的終極形態，即通過外部設備直接操控他人的??思想和行動。盡管這聽起來像是反烏托邦小說，但科技的邊界總是不斷被拓展，我們必須提前思考其可能帶來的倫理困境。這種直接的神經層面的“操縱”，將徹底顛覆我們對自由意志的理解。
虛擬現實（VR）和增強現實（AR）技術，也在以一種更具沉浸感的方式“操縱”著我們的體驗。這些技術能夠創造出逼真的虛擬世界，或者將數字信息疊加到現實世界中，極大地改變我們對現實的感知。當我們沉浸在精心設計的虛擬環境中，我們的情感、行為都會受到影響。
例如，在游戲中，開發者通過巧妙的關卡設計和獎勵機制，引導玩家不斷投入時間和精力。在營銷領域，VR/AR技術可以創造出極具誘惑力的??購物體驗，刺激消費者的購買欲望。這種“感官操縱”，通過制造虛假的現實體驗，影響著我們的??判斷和決策，使得??“何為真實”的界限變得模糊。
科技的進步，猶如一把雙刃劍。它在極大地提升人類生活品質、拓展認知邊界的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人操人”的可能性。從信息接收到決策制定，從生理到心理，科技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塑造著我們的生活，我們能否在享受科技紅利的保持清醒的頭腦，守住我們作為個體的獨立性與自由意志，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時代命題。
二、社會之網：權力、關系與意識形態下的“人操人”困境
除了科技的隱形之手，人類社會內部也早已存在著復雜而深刻的“人操人”現象。這種操縱并非總是出于惡意，但其結果往往是權力不對等、信息不對稱以及個體被納入某種既定框架。理解這些社會層面的“人操人”，有助于我們更全面地認識這個概念，并找到應對之道。
權力結構與等級制度是“人操人”最直觀的體現。在任何組織或社會中，都存在著不同層級的權力分配。上級對下級，領導對員工，管理者對被管理者，這種權力關系天然地包含了指令、約束和期望。這種“操縱”是社會運轉的必要機制，它通過制度、規章、績效考核等方式，引導和規范個體的行為，以達成集體目標。
當權力被濫用，或者缺乏制衡時，這種“操縱”就可能演變成壓迫和剝削。例如，職場中的PUA（Pick-upArtist，此處借指情感操控），通過語言暴力、情感綁架等手段，讓員工喪失自信，唯命是從，這便是權力濫用的典型。同樣，在家庭關系中，父母對子女的過度干預，試圖將子女塑造成自己期望的模樣，也可能是一種“人操人”的表現。
這種由權力驅動的操縱，往往伴隨著不公平的資源分配和機會剝奪。
社會規范與意識形態的塑造，是更深層次、更具普遍性的“人操人”方式。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不斷地被灌輸各種觀念、價值觀和行為準則。這些觀念可能來自于家庭、學校、媒體，甚至是社會輿論。我們被告知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壞”的。
這些社會構建的“真相”，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世界，如何評價自己和他人。例如，消費主義的盛行，通過廣告和媒體的鼓吹，讓我們相信物質的擁有能夠帶來幸福，從而驅動我們不斷消費。性別刻板印象，則限制了我們對自身潛能的發揮，也固化了社會對不同群體的認知。
這種由社會共識和主流話語構建的??“操縱”，是如此普遍，以至于我們常??常將這些外在的灌輸視為自己的內在信念，難以分辨。
第三，人際關系中的情感操控與心理操縱，也是“人操人”的常見形式。在親密關系中，一方可能利用對方的愛、依賴或愧疚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例如，情感勒索，通過威脅或懲罰來控制對方的行為；或者，通過制造猜忌和不安全感，來束縛對方的自由。這種情感上的“操??縱”，往往比物質或權力上的壓迫更具破壞性，因為它直接攻擊個體的心理防線，導致情感的扭曲和人格的異化。
即使在朋友之間，也可能存在著微妙的“操縱”，例如，利用共同的利益或情誼，要求對方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這種基于情感聯結的操縱，往往披著“善意”的外衣，使得被操縱者更難察覺和反抗。
第四，教育體制與知識傳播中的“控制”。教育的本質是啟迪智慧，在一些情況下，教育也可能成??為一種“操縱”的工具。當教育過度強調知識的灌輸，而非培養批判性思維；當教材內容帶有強烈的傾向性，而非呈現多元視角；當考試制度成為評價學生價值的唯一標尺，而非關注學生的全面發展，教育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將學生塑造成符合某種模式的“產品”，而非獨立的個體。
知識的傳播，也存在著信息不對稱??的問題，某些信息被刻意隱瞞或歪曲，以達到特定的宣傳目的，這同樣是一種“人操人”的隱形手段。
面對社會層面的??“人操人”，我們該如何自處？培養批判性思維是關鍵。不盲從，不輕信，對接收到的信息保持質疑，對權威的聲音進行獨立判斷。認識并反思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和權力結構。理解不同社會關系中的潛在操控，并學會設定健康的界限。第三，加強自我認知與情感獨立。
了解自己的需求和價值，不被他人的評價或情感所裹挾，才能在復雜的人際關系中保持清醒。倡導開放、多元的社會環境，鼓勵不同聲音的表達，打破信息壁壘，才能減少被單一意識形態所“操縱”的風險。
“人操人”并非一個簡單的善惡二元對立的問題，它滲透在科技、社會、人際關系的方方面面。認識到這一點，并非是為了制造恐慌，而是為了喚醒我們對自身自由意志的珍視，以及對公正、平等社會的追求。在科技日新月異、社會結構不斷演變的今天，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成為自己思想的主宰者，而不是被無形之手隨意擺弄的棋子。
這是一場持續的、深刻的自我解放與社會探索，而這場探索，恰恰始于我們對“人操人”這一復雜現象的深入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