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張泉靈
2026-02-10 06:24:32
一、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爸爸們初遇家長會的“三連問”
“各位家長，晚上好！今天我們召開這次家長會，主要是想和大家……”
屏幕上，PPT的藍色背景緩緩切換，老師的聲音溫婉而有條理。坐在教室后排的張爸爸，卻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場突如其來的“外星人”見面會。四周環(huán)顧，清一色的年輕女性面孔，偶爾夾雜著幾位同樣表情茫然的爸爸??，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片場。
“話說，我怎么會來這里？”張爸爸的思緒飄回了半小時前。妻子一通電話：“親愛的，今天幼兒園有家長會，老師點名讓你去，說是要討論小明最近在幼兒園的一些情況。”張爸爸當即大腦宕機三秒。小明？幼兒園？家長會？他印象中，幼兒園就是個送孩子去玩兒、去交朋友的地方，家長會這種東西，似乎是媽媽們的“專屬戰(zhàn)場”。
“不去不行嗎？”張爸爸弱弱地問了一句。“不行！老師說很重要！而且，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去吧？”妻子略帶撒嬌的命令，讓張爸爸瞬間繳械投降。
于是，就這樣，張爸爸??，一個每天在公司里呼風喚雨、在項目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硬漢”，此刻卻帶著一絲局促和忐忑，端坐在幼兒園的小椅子上。他努力地想跟上老師的節(jié)奏，但“發(fā)展區(qū)”、“敏感期”、“社會性發(fā)展”這些詞匯，如同天書一般，在他腦海里打著轉。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坐著的李爸爸，李爸爸同樣一副“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表情，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苦笑。
“各位爸爸們，你們在家是怎么陪伴孩子的呢？”老師突然一個“靈魂拷問”，將張爸爸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他頓時覺得心頭一緊，大腦飛速運轉：陪伴？嗯，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飯，陪小明玩會兒積木，讀個繪本，然后哄他睡覺……好像，也就這樣了吧？但老師問的，顯然不是這個“表面功夫”。
“在場的各位爸爸，有多少是每天都親自給孩子洗澡、換衣服的？有多少是了解孩子最近在幼兒園的真實情況的？有多少是知道孩子最喜歡的小伙伴是誰，最怕什么老師的？”老師的提問，如同一個個小石子，在張爸爸的心湖里激起了層層漣漪。他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常常忙于工作，回家后又累得只想休息，與孩子的互動，更多的是一種“例行公事”，而非真正深入的了解和陪伴。
“其實，我們非常理解各位爸??爸??們工作的辛苦，承擔著家庭的重擔。但是，孩子的成長，尤其是0-6歲這個關鍵時期，父親的參與是不可或缺的。你們的愛，是孩子力量的源泉，是他們安全感的基石。我們希望，家長會不僅僅是老師和媽媽們的交流平臺，也希望成為爸爸們了解孩子、學習育兒知識、與其他家長交流經(jīng)驗的??場合。
”老師的話語，帶著溫和的力量，觸動了在場的每一位爸爸。
“爸爸的陪伴，比你想象的更重要。”這句話，在張爸爸的腦海里揮之不??去。他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那個“缺席的父親”？是不是把“掙錢養(yǎng)家”當成了盡職盡責的全部？他看著前方，老師的??臉上洋溢著期待，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家長會，更是一次“父愛覺醒”的契機。
他注意到，身邊的李爸爸已經(jīng)開始認真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鄰座的王爸爸則時不時地向老師提問，臉上寫滿了求知欲。張爸爸也默默地從包里掏出了筆和本子。他想，也許，是時候開始真正地“參與”到小明的成長中了。
“我們請幾位爸爸分享一下在家?guī)薜慕?jīng)驗……”老師話音剛落，現(xiàn)場?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張爸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是該緊張還是該期待。他瞥見李爸爸已經(jīng)開始低語，似乎在和旁邊的王爸爸交流。
“張爸爸，您最近是不??是和小明一起做了個模型飛機？我看小明在畫畫時，畫了好幾架飛機。”老師突然點名，讓張爸爸有些措?手不及。他趕緊回憶，是的，上個周末，他確實和小明一起拼了一個飛機模型，那是小明一直想要的玩具。“嗯，是的，老師。上周末我和小明一起拼了個飛機模型，他特別開心。
“那在拼的過程中，你們是怎么分工的？小明主要做了哪些部分？他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您是怎么引導他的？”老師循循善誘，將張爸爸的回答引向了更深入的層面。張爸爸這才??意識到，原來一次??簡單的模型拼裝，也能蘊含著如此多的育兒智慧。他開始認真地回憶，并??嘗試回答老師的問題。
“他主要是負責把小零件按照說明書的圖示連接起來，有些小的他抓不住，我就幫他扶著，或者用鑷子。遇到他弄錯的地方，我就會和他一起再看看說明書，找到正確的??位置……”張爸爸??越說越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能清晰地回憶起和小明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那些他之前認為“瑣碎”的瞬間，此刻卻變得格外生動和有意義。
“太棒??了！張爸爸，您看，這不就是一種很好的引導和合作嗎？您在幫?助小明克服困難，培養(yǎng)他的耐心和動手能力。”老師的肯定，讓張爸爸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感到，自己似乎不再是那個“局外人”，而是一個真正的“參與者”。
家長會還在繼續(xù)，話題也從孩子的學習、生活習慣，延伸到了家庭教育的方方面面。張爸爸發(fā)現(xiàn)，原來，家長會并??不是一場枯燥的匯報，而是一場關于愛、關于成長、關于家庭的“智慧分享”。他開始認真地??聆聽，并時不時地在本子上記下一些要點。
“今天，我們還要特別強調一下，各位爸爸在家中，是否能抽出一些時間，主動和孩子進行高質量的親子互動？比如，陪孩子讀一本書、講一個故事、玩一個游戲，甚至只是聊聊天，問問他在幼兒園開不開心，有什么煩惱……”老師的這番話，再次讓張爸爸陷入了沉思。他開始計劃，從下周開始，他要嘗試每天抽出半個小時，放下手機，全身心地陪伴小明。
家長會在一片溫馨而略帶思考的氛圍中接近尾聲。老師再次感謝了各位家長的到來，并鼓勵大家在未來的育兒道路上，與老師保持更緊密的溝通。
走出幼兒園，晚風輕拂，張爸爸的心情卻異常地明朗。他看著夜空中閃爍的星光，仿佛看到了小明未來閃耀的模樣。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不僅僅是一位父親，更是一位積極的、參與的、有智慧的“育兒伙伴”。他拿出手機，給妻子發(fā)了一條信息：“今天家長會，我學到了很多，晚上回家，我們聊聊小明的教育問題。
二、當“硬漢”遇上“碎碎念”：理解萬歲，成長萬歲！
“媽媽，我今天在幼兒園和小朋友打架了，因為他搶我的玩具！”教室里，小小的阿杰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坐在他對面的，是阿杰的媽媽，也是本??次家長會特邀的“媽媽代表”，李女士。李女士是社區(qū)里出了名的“雞娃達??人”，她對孩子的教育可謂是“事無巨細”，連阿杰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記錄在小本本??上。
“打架？為什么打架？誰允許你打架了？你不知道要分享嗎？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李女士的“碎碎念”模式瞬間開啟，阿杰越聽越委屈，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李女士，我們先別急著批評孩子。”一旁的陳老師適時地介入，語氣溫和，“阿杰，能告訴老師，當時你是什么感受嗎？為什么想要那個玩具？”
阿杰抽噎著說：“我當時很喜歡那個變形金剛，他搶了我的，我不給他，他就推我，然后我就打他了。”
“原來是這樣。”陳老師點了點頭，“阿杰，我知道你很喜歡那個變形金剛，也知道你很生氣。但是，在幼兒園，我們不能用打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我們可以試著用語言告訴對方‘我不喜歡你搶我的玩具’，或者叫老師來幫忙。如果對方不聽，我們也可以暫時離開，找別的東西玩。
“沒關系，阿杰，這是我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以后我們會一起學習，好不好？”陳老師看向李女士，“李女士，您看，阿杰在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情緒時，還不太懂得用恰當?shù)??方式。而且，他似乎在維護自己的‘所有權’，這也是這個年齡段孩子的一個正常表現(xiàn)。”
“溺愛和關愛，有時候界限確實比較模糊。”陳老師微笑著說，“我們不能簡單地說誰對誰錯。阿杰的出現(xiàn)，恰恰說明了，我們在家的時候，是不是多一些‘聽’，少一些‘說’？在他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時，我們是不是能多一些傾聽和理解，而不是立刻進行否定和批評？”
“理解？”李女士皺起了眉頭，“我每天忙得像個陀螺，還要抽出時間來理解他？我每天監(jiān)督他學習、寫作業(yè)，這難道不比理解他更重要嗎？”
“學習固然重要，但情感的連接，親子間的理解，同樣是孩子健康成長的基石。”陳老師耐心地解釋道，“您看，阿??杰之所以會打人，是不是因為他在其他方面，覺得自己的聲音沒有被聽到，所以才用這種激烈的方式來引起關注？我們不否認您為阿杰付出的辛勤努力，但有時候，家長的一句‘我理解你’，比一百句說教都管用。
“我……”李女士語塞了。她突然想起，自己最近確實因為工作壓力，對阿杰的態(tài)度有些急躁，很多時候，阿杰想和她分享幼兒園的趣事，她總是匆匆敷衍過去，然后讓他繼續(xù)去寫作業(yè)。
“別急，李女士，我們都是第一次做家長，都會犯錯。重要的是，我們能從錯誤中學習，并不斷調整。”陳老師頓了頓，目光轉向了在場?的各位爸爸們，“各位爸爸們，剛才阿杰媽媽的例子，也給各位爸爸們提了個醒。有時候，孩子遇到的問題，可能不僅僅是‘壞習慣’，而是他們內心需求沒有被滿足的表??現(xiàn)。
而爸爸的參與，恰恰能為孩子提供另一種視角和支持。”
“爸爸的參??與，不僅僅是陪孩子玩玩具，更重要的是，您能否成為孩子情緒的‘傾聽者’和‘理解者’？當孩子遇到挫?折，比如今天阿杰的‘打人事件’，爸爸是否能用一種更沉穩(wěn)、更包容的態(tài)度，去引導他？在爸爸面前，孩子往往更能卸下偽裝，展現(xiàn)出他們最真實的一面。
這種坦誠的交流，對于孩子建立健康的自我認知，至關重要。”
張爸爸默默地聽著，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父親給他的印象，似乎總是嚴厲而沉默。他暗下決心，以后絕不能成為那樣“缺席”的父親。
“我舉個例子。”陳老師繼續(xù)說道，“比如，我們很多孩子在學習寫字時，寫得不好，可能會感到沮喪。媽媽可能會說‘你看看你寫的什么樣子！’，但爸爸或許可以這樣說：‘嗯，這一筆??寫得有點歪，沒關系，我們再來一次，爸爸陪你練。’這種‘陪練’式的鼓勵，給孩子的，是繼續(xù)嘗試的勇氣，而不是被評判的壓力。
“再比如，孩子們在和朋友玩耍時，發(fā)生爭執(zhí)，可能會哭鼻子。媽媽可能會著急地安慰，而爸爸，或許可以引導??孩子思考：‘你覺得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爭執(zhí)？下次遇到類似情況，你有什么好辦法可以避免嗎？’這樣，孩子就能從一次不愉快的經(jīng)歷中，學習到解決問題的能力。
“各位爸爸們，您們在家中，是否能嘗??試扮演這樣的‘引導者’和‘陪伴者’的角色？有時候，一句鼓勵的話，一個堅定的??眼神，一次耐心的傾聽，都能給孩子帶來巨大的力量。”
李女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看著阿杰，語氣緩和了許多：“阿杰，媽媽知道你很難過，但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們還是要想辦法，不能打人。如果你覺得很生氣，可以來和媽媽說，媽媽會聽你的。”
阿杰抬起頭，看著媽媽，雖然還有些委屈，但臉上的淚痕已經(jīng)漸漸干了。
“我們看到，很多爸爸們在育兒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更加多元化。”陳老師繼續(xù)說道，“有些爸??爸，非常擅長帶著孩子進行戶外活動，比如登山、騎行，讓孩子體驗自然，鍛煉體魄。有些爸爸，則非常有耐心，陪孩子一起搭建樂高，或者一起玩角色扮演游戲，發(fā)揮孩子的想象力。
“關鍵在于，我們能否將這些優(yōu)勢，與孩子的情感需求和成長過程??相連接。不是把育兒當成一項‘任務’，而是把它看作一次與孩子共同成長的‘旅程’。在這趟旅程中，爸爸的智慧、爸爸的擔當、爸爸的愛，都是孩子最寶貴的財富。”
家長會的尾聲，陳老師播放了一段短片，片中是一位位爸爸，或陪孩子玩耍，或輔導作業(yè)，或耐心傾聽，鏡頭捕捉到??的，是那些充滿溫情和力量的瞬間。短片結束時，許多爸??爸的眼眶都微微濕潤了。
“爸爸們，今天我們聊了很多，也感謝各位爸爸的到來和傾聽。”陳老師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我們知道，工作很忙，生活也很累，但孩子的成??長，真的只有一次。希望這次家長會，能讓各位爸爸們，對‘父親’這個角色，有更深的理解和體會。讓我們一起，為孩子們的健康快樂成長，貢獻我們‘爸爸的力量’！”
家長會結束了，爸爸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臉上不再是最初的茫然和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思考和堅定的決心。張爸爸??走到阿杰媽媽身邊，溫和地說：“阿杰媽媽，回去我陪你聊聊，也許我的一些經(jīng)驗，對你也有點用。”
阿杰媽媽看著張爸爸，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謝謝你，張爸爸。”
夜色漸濃，幼兒園門口，幾位爸爸們互相道別。他們的腳步，似乎比來時更加沉穩(wěn)有力。他們知道，從今以后，他們不僅是家庭的頂梁柱，更是孩子成長路上，最堅實的依靠和最溫暖的港灣。一場家長會，或許無法改變所有，但它播下了一顆顆關于“父愛”的種子，等待著在未來的日子里，生根發(fā)芽，茁壯成長。
這，或許就是幼兒教師們，在家長會后，心中最期待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