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財經
黃耀明
2026-02-09 04:16:01
海風，是這座小鎮最古老的語言。它帶著咸濕的??氣息，吹過青石板路，拂過斑駁的墻垣，也吹亂了夏日的午后。我站在海角上，任由海風將我的長發卷起，眼前是連綿起伏的海岸線，遠處的海鷗在低語，像是在訴說著我早已遺忘的故事。這里是我的故鄉，也是我逃離了十年的地方。
“媽媽，你看，海螺！”身后傳來小小的聲音，我回頭，看到兒子歡快地跑過來，手里捧著一個巨大的海螺，仿佛捧著整個大海的秘密。他叫小宇，今年七歲，一雙大??大的眼睛像他的爸爸一樣，充滿了好奇和純真。而我，一個年僅二十五歲的母親，卻已經習慣了用“披風少年”來形容自己。
不是因為我真的穿??上了披風，而是因為我總是試圖用一種堅強的、甚至有些疏離的外表來掩飾內心的??柔軟和不安。
十年前，我還是一個懷揣著音樂夢想，不羈又叛逆的少女。我用一把舊吉他和幾首不成調的歌，在小鎮的角落里揮灑著青春的激情。我渴望遠方，渴望更大的舞臺，渴望擺脫這個被??大??海和歲月裹挾著的小地方。于是，在那個懵懂的年紀，我遇到了他，一個同樣渴望逃離此地，卻擁有著截然不同背景的男孩。
我們像兩顆流星，在小鎮的夜空中短暫地交匯，卻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當得知懷孕的消息時，我的人生軌跡瞬間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夢想，遠方，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我被困在了這個小小的身體里，也困在了這個曾經讓我窒息的小鎮。而他，在得知真相后，選擇了他的“遠方”，留下了我和腹中的孩子。我成了未婚先孕的“問題少女”，成了父母口中“不懂事”的女兒。
之后的幾年，我一個人，帶著小宇，在大城市里艱難地生活著。我做過最卑微的工作，也嘗試過重拾音樂，但生活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我牢牢地困住。我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堅強，學會了用“披風”來保護自己。我努力讓小宇過上最好的生活，卻忽略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傷痕。
這次回老家，是為了給病重的母親送終。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她曾經是我最堅實的后盾，也曾是我最大的“敵人”。我害怕面對她，更害怕面對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那些帶著審視和同情的目光。
踏上歸途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像這海角上的風一樣，亂得沒有章法。車窗外的風景，既熟悉又陌生。那些曾經一起瘋過的少年，如今都已成家立業，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而我，帶??著一個孩子，像是闖入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小宇卻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他跑到海邊，撿起貝殼，追逐著浪花，仿佛這里就是他天堂。看著他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或許，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告別，也是為了尋找。尋找那些被遺忘的自己，尋找那些被掩埋的??勇氣。
老宅依然是老樣子，院子里爬滿了牽牛花，墻角堆著曬干的稻草。母親躺在床上，瘦削的身體被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眼神卻依舊銳利。看到??我，她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多年的隔閡，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層薄??薄的??紗，輕易地被吹散。
夜晚，我坐在母親的床邊，聽著她微弱的呼吸聲，回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那個曾經叛逆的我，那個渴望遠方的我，那個被愛情沖昏頭的我，似乎都離我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憊卻堅韌的母親，一個為了孩子可以放棄一切的女人。
海角上的燈塔，依然在黑夜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指引著歸航的船只。我也像一艘迷失的船，終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我知道，接下來的路，依然充滿挑戰，但我不再孤單??。我身邊有小宇，我身后，有這座承載著我過去的海角。
海邊的風，依然帶著咸濕的味道，卻不再那么凜冽。它拂過我的臉頰，像母親溫柔的手，撫平了我內心的褶皺。在老宅的日子，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可以聽清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慢到可以回憶起許多被遺忘的細節。
母親的病情一天天好轉，雖然依舊虛弱，但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生氣。她開始跟我講述過去的故事，那些我從未聽過的，關于我父親，關于我們這個小鎮，關于她年輕時的夢想。我才發現，我以為自己早已了解的母親，原來隱藏著那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你小時候，也是個愛唱歌的丫頭。”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懷念，“你爸最喜歡聽你唱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怔住了。我早已不記得自己還唱??過這首歌。在我心中，我與父親的聯結，更多的是他留下來的那把舊吉他，還有那些我自學成才的搖滾樂。原來，在更早的??時光里，我也有過溫情而柔軟的時刻。
小宇在這個小鎮里如魚得水。他跟著村里的孩子一起瘋玩，一起下海摸魚，一起在田埂上奔跑。他身上的“城市氣息”被這純樸的海邊生活一點點洗刷掉，變得更加健康和快樂。我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無憂無慮，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
一個下午，我帶著小宇來到海邊。我拿出被我塵封多年的吉他，它依然帶著舊吉他特有的陳舊木頭的香氣。我撥動琴弦，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在海風中回蕩。小宇好奇地看著我，然后，他開始跟著我一起哼唱。
那首我曾經無數次在夢中哼唱的歌，如今，伴隨著海浪聲，在海角上空飄蕩。歌聲里，有我的迷茫，有我的不甘，有我對未來的渴望，也有我對小宇深深的??愛。歌聲并不完美，甚至有些跑調，但??此刻，它卻是最動聽的旋律。
小宇跑過來，緊緊地抱著我的腿，仰著頭說：“媽媽，你好厲害！”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身上那層厚厚的“披風”褪去了。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偽裝的“披風少年媽媽”，我只是一個母親，一個熱愛音樂的母親，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痛的女人。
在海角上的??日子，我重新拾起了對音樂的熱情。我開始寫新的歌，歌詞里沒有了年少的叛逆和不羈，多了幾分對生活的感悟，對成長的理解，對愛的珍視。我發現，原來音樂不僅僅是夢想，它更是我與世界對話的方式，是我治愈自己的良藥。
回老家，不僅僅是為了給母親送終，更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我在這里，找回了遺失的親情，也找回了對自己的認知。這座海角，承載了我太多的過去，也給了我太多的力量。
臨走前，我帶著小宇去海邊告別。我蹲下身，對他說：“小宇，以后我們還會回來看外婆，也會回到這里。這里是我們的根。”
小宇用力地點點頭，他撿起一個漂亮的貝殼，把它放進口袋??里，說：“媽媽，我要把海邊的風也帶回家。”
我笑了，眼眶卻有些濕潤。我看著海角上的燈塔，它依然在夜空中閃爍。我知道，無論我走到哪里，無論未來會發生什么，這座海角，這座燈塔，都會永遠是我心中最溫暖的港灣。
我不再是那個穿著“披風”的少年媽媽，我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一個有力量的母親。我將帶著對母親的思念，對小宇的愛，以及這海角上吹來的風，勇敢地走向屬于我們自己的未來。這座海角，見證了我曾??經的迷失，也指引了我未來的方向。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