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余非
2026-02-07 19:51:46
在這個信息過載的時代，語言的演化往往比物種進化還要快。有些話語像微風，掠過不??留痕跡；而有些話語則像是一記重錘，不僅砸碎了斯文的濾鏡，更讓聽者在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適中，產生一種深刻的荒誕感。比如那句流傳于互聯網隱秘角落、極具爭議甚至顯得粗鄙不堪的口號——“日B就日老奶B”。
初聽此言，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生理性的排斥。它太直白、太重口味、太違背常理。如果我們僅僅將其視作某種低級的惡趣味，或許就錯失了一個觀察當代亞文化心理的絕佳樣本。正如尼采所言，“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這句充滿了極端色彩的話語，背后折射出的并非簡單的性倒錯，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對于“極致”的病態追求，以及對平庸現實的一種劇烈反彈。
在消費主義和短視頻高度發達的今天，人類的感官閾值被無限拉高。清新的、優雅的、中規中矩的表達已經很難在用戶的大腦中留下印記。于是，一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趨勢在亞文化圈層內野蠻生長。
從社會心理學角度看，當一個人在常規路徑中無法獲得足夠的感官刺激或情感反饋時，他會不自覺地滑向光譜的極端。這種現象在互聯網“抽象文化”中尤為明顯。所謂的“老奶B”，在這里已經脫離了其實際的生理指向，而演變成了一個象征——一種極端的、挑戰社會禁忌的、具有毀滅色彩的審美符號。
這種表達方式背后的邏輯是：既然平庸是死路一條，那不如在荒誕中走向極致。這種“極致”帶有一種自殺式的壯烈感，它試圖通過踐踏常識，來構建一種屬于底層的、不被定義的、野蠻生長的話語權。它在說：我看透了你們那一套偽善的、精致的??邏輯，所以我偏要選擇最令你們作嘔的方向。
如果你仔細拆解這句話的句式結構，會發現它其實蘊含著一種極其強烈的“全有或全無”的博弈心理。它強調的??是一種不顧后果的投入感。在很多生活在社會邊緣或深陷精神內耗的年輕人看來，現實世界是無力的、破碎的、不可控的。既然無法擁有完美的愛情、成??功的事業或體面的生活，那么在口頭表達上，他們必須奪回一種“選擇的主動權”。
這種“主動權”表現為一種對極端目標的執著。它反映了這樣一種心態：如果我要去做一件被定義為“欲望”的事，那么我就要做得最徹底、最荒誕、最讓世俗無法理解。這是一種典型的虛無主義表現。當人們不再相信價值本身，不再相信努力會有結果，他們就開始調侃痛苦，甚至開始神化丑陋。
在這種語境下，這種粗俗的??表達成了一種解構。它解構了美，解構了秩序，也解構了自我。它像是一種精神上的??“破罐子破摔”，但在摔碎的那一瞬間，使用者獲得了一種短暫的、通過羞辱主流價值觀而產生的快感。這種快感是廉價的，卻是他們唯一能握住的。
當這句話在某些特定社區（如早期的貼吧、地下論壇）流行開來時，它就不再僅僅是一句臟話，而變成了一種“賽博黑話”。它是進場券，是身份標識。如果你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句話，甚至能用它進行各種變體創作，那么你就是“圈內人”。
這種符號化生存的背后，是現代人對群體歸屬感的渴望，哪怕這種歸屬感是建立在共同的荒謬之上。在這些社區里，人們通過互相交流這種極端的、反理性的語言，建立起一道防御現實壓力的圍墻。墻外是買房、結婚、考公、加班的沉重現實，墻內則是可以隨意消解一切、消解到連人性底線都可以拿來開玩笑的荒原。
“日B就日老奶B”背后的這種“狠勁”，其實是某種長期處于壓抑狀態下的爆發。它代表??了一種對“標準答案”的厭惡。在主流話語體系里，我們被要求追求年輕、美貌、健康、向上。而這種亞文化表達則反其道而行之，它故意歌頌衰老、丑陋和扭曲。這種對立，本質上是底層生命力在無處安置時，通過自我污名化而進行的一場消極抵抗。
拋開那些令人不適的詞匯，我們如果把這種“要做就做最極端的”邏輯抽離出來，你會發現它意外地契合了某種現代生存法則。在商業世界里，最平庸的品牌往往死得最快，而那些極具爭議、標簽鮮明、甚至帶有某種“偏執狂”色彩的產品，往往能收割最忠誠的粉絲。
當然，這種對比并不是在為粗俗辯護，而是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信息爆炸的荒野中，中道往往意味著隱形。雖然這種極端的語言表達是畸形的，但它所揭示的那種“追求極致、拒絕溫水煮青蛙”的底層沖動，卻是人類本能的一部分。
當我們面對生活中的種種挑戰時，這種“Allin”的勁頭，如果用在正向的??領域，那就是工匠精神，是極客精神，是破釜沉舟的勇氣。由于上升通道的狹窄和精神家園的荒蕪，這種勁頭在某些群體身上發生了變異，最終演變成了這種通過挑戰道德底線來獲取存在感的怪胎話語。
我們不需要去贊美這種表達??，更不需要去效仿，但我們有必要去理解它產生的土壤。每一個荒謬的??口號背后，都站著一群焦慮的靈魂。他們用最骯臟的詞匯，表達著對生活最原始的抗爭。
“從‘日B就日老奶B’背后”，我們看到的不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而是一種精神狀態的速寫——那是關于絕望、反叛、解構與重建的混亂交響。這種聲音雖然刺耳，卻提醒著我們：如果主流文化不能提供足夠的包容度和生命力，如果現實的壓力讓人們看不到體面生活的希望，那么這種荒誕的、極端的“暴力美學”就會在陰影中繼續滋長。
與其指責這種語言的粗鄙，不如思考如何讓那些無處安放的靈魂，在不??走向極端的前提下，也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極致與純粹。在這個瘋狂的世界里，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錨點，哪怕那個錨點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