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彭文正
2026-02-09 15:52:33
“996”，這三個簡單的數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無數漣漪。它不僅僅是中國互聯網行業一度盛行的工作模式，更成了一個具有高度辨識度的社會符號，觸動了無數職場人的神經。當??我們談論“996”，我們在談論什么？是效率的極致追求，還是對個人空間的無情侵占？是奮斗的象征，還是被壓榨的吶喊？這場關于“時間”的博弈，早已將無數人裹挾其中，形成了一座座或主動或被動的“圍城”。
“996”字面上的意思，是指工作日早上9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每周工作6天。這個模式的興起，很大程度上與互聯網行業的高速發展和競爭態勢緊密相關。在早期的互聯網創業浪潮中，生存和增長是壓倒一切的目標。快速迭代的產品，激烈的市場競爭，使得企業仿佛被綁在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車上，必須不斷向前，才能避免被顛覆。
在這種環境下，“996”被許多公司視為一種“狼性文化”的體現，是“奮斗者”應有的姿態。
時間真的是衡量價值的唯一標尺嗎？當我們把無數個“996”小時堆砌起來，我們獲得??的究竟是指數級的??回報，還是邊際效應遞減的疲憊？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長時間工作并非總是等同于高產出。當工作時長超??出一定界限，人的注意力、創造力、決策能力都會顯著下降。
過度的疲勞不僅影響工作質量，還會增加出錯率，甚至引發健康問題。長此以往，所謂的“奮斗”可能變成了一種低效的內耗，企業和個人都可能付出沉重的代??價。
“996”的流行，也折射出當下社會對“成功”的定義。在許多人的觀念里，成功似乎與“拼命工作”、“犧牲個人生活”劃上了等號。越是加班加點，越是顯得“有價值”、“有潛力”。這種觀念的形成，既有社會大環境的推動，也有媒體和榜樣人物的放大效應。這種單一的成功觀，對個體而言是極具壓迫性的。
它剝奪了人們追求其他生活意義的可能性，將人生壓縮成了一臺不斷工作的機器。
我們是否忽略了工作的本質？工作是為了創造價值，實現自我，并從中獲得物質和精神的回報。如果一份工作，讓你失去了健康、失去了與家人朋友相處的時間、失去了發展其他興趣愛好的空間，那么這份工作本身是否還具有積極的意義？“996”模式下，我們是否真正實現了“價值最大化”？還是僅僅在進行一場關于“時間”的??無效消耗？
從社會層面來看，“996”現象也引發了一系列關于勞動法規、社會公平和發展模式的討論。許多聲音質疑，“996”是否符合現有的勞動法規定？這種模式是否加劇了社會的不平等？那些無法或不愿“996”的人，是否就被貼上了“不奮斗”的標簽，從而失去了發展機會？
這場關于“時間”的??博弈，如同一個復雜的迷宮。身處其中的人，或許覺得“不拼就會被淘汰”，或許感受到“體力透支的無奈”，又或許在深夜的屏幕前，問自己：“我究竟在為什么而忙碌？”“996”不僅僅是企業管理模式的選擇，更是時代背景下，我們每個人與時間、與工作、與生活關系的一次深刻反思。
它將我們置于一個十字路口，迫使我們去思考：究竟什么樣的“奮斗”才是值得的？什么樣的“時間”才是有意義的？
當“996”的浪潮逐漸退去，或者說，當人們開始更加理性地審視它時，我們便不自覺地將目光從??“時間”轉向了“價值”。“996”模式是否真的能夠創造出與之匹配的價值？我們為之付出的時間，又能否轉化為我們真正渴求的價值？這場關于“價值”的追問，是解開“996”迷局的關鍵，也是重塑我們職場觀和人生觀的重要契機。
我們需要辯證地看待“996”所聲稱??的“高價值創造”。在某些特定階段，例如初創公司需要快速搶占市場時，短時間的??超負荷工作或許能帶來階段性的成果。如果“996”成為一種常態，那么其價值創造的效率就會大打折扣。如前所述，長時間工作帶來的疲勞和效率衰減，會嚴重影響工作的質量和創新能力。
企業追求的“價值”，如果僅僅是基于“消耗員工時間”來實現的，那么這種價值的根基是脆弱的。真正的價值創造，應該是建立在高效、創新和可持續發展的基礎上。
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反思，我們為誰在創造價值？“996”的受眾，大多是年輕的知識型勞動者。他們是企業發展的重要驅動力，也是社會進步的中堅力量。當他們的付出并未得到??應有的回報，無論是物質上的、精神上的，還是對個人成長的支持，那么這種價值的分配就是不公平的。
許多“996”的員工，可能面臨著薪資增長停滯、晉升通道??不明、技能更新緩慢等問題。他們用最寶貴的時間換來的，可能并非他們期望的“價值”。
“價值”的內涵是多元的。它不僅僅是企業的利潤增長，更包括個人的成長、職業的滿足感、生活的多樣性、以及對社會的長遠貢獻。一個只強調企業盈利，而忽視員工個體價值實現的模式，終究是難以持續的。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反思，他們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夠帶來更多的“獲得感”。
這種獲得感，可能體現在技術上的突破，在項目中的成就感，在團隊協作中的歸屬感，甚至是在工作之外，能夠有時間和精力去學習新技能，去追求個人愛好，去陪伴??家人。
“996”的現象，也促使我們重新審視“奮斗”的意義。過去的“奮斗”，可能更多地被理解為“吃苦耐勞”、“埋頭苦干”。而新時代的“奮斗”，應該更多地指向“高效工作”、“聰明工作”，以及“有意義的工作”。與其在無謂的加班中消耗生命，不如將有限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更有價值的事情上。
這包括提升專業技能，優化工作流程，發揮創造力，以及更重要的??是，懂得平衡工作與生活，保持身心健康。
社會層面的“價值”追問，則聚焦于如何構建一個更加公平、健康的職場生態。這需要企業主動承擔社會責任，尊重勞動法規，優化管理模式，關注員工福祉。也需要政策制定者進一步完善勞動保障體系，引導企業走向高質量、可持續的發展道路。社會輿論也應鼓勵多元化的成功觀，讓人們明白，人生并??非只有一條“996”的賽道，也可以有屬于自己的節奏和方向。
“996”的討論，不是一場簡單的“労資矛盾”的宣泄，而是一場關于“時間”與“價值”的深度對話。它迫使我們每一個身處其中的個體，去思考：我愿意為我的工作付出多少？我期望從工作中獲得什么？我的時間，真正地為我的價值增值了嗎？這場對話，關乎我們當下，也關乎我們的未來。
它鼓勵我們，在追逐事業的不忘追尋屬于自己的、更豐富、更有意義的“價值”。
這場關于“996”的討論，最終指向的是一種更加理性、更加人性化的工作模式和人生選擇。它呼喚著一種平衡，一種尊重，一種對生命本身的敬畏。當我們能夠以更開放的心態，去理解和重塑“時間”與“價值”的關系，我們或許就能從“996”的??圍城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條出路，實現工作與生活的和諧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