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楊瀾
2026-02-15 04:02:47
夜里十點半，浴室里傳來的水聲勻速而單調，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家庭質感。磨砂玻璃門透出老公模糊的身影，他偶爾還哼著兩句走調的??歌，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時刻。
而我，正坐在臥室的床沿上，身上穿??著剛換好的真絲睡裙。按照原計劃，等他洗完澡出來，我們將擁有一段久違的、沒有手機干擾的親密時光。空氣中彌漫著薰衣草香薰的味道，燈光被調成了暖橘色，一切都在暗示著生活應有的??溫柔。
就在這個瞬間，放在枕邊的那臺工作手機，像一只在暗處窺視已久的毒蛇，屏幕突兀地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間撕碎了臥室里的曖昧。
“在嗎？那個項目的方案，甲方臨時提了新要求，你現在改一個版本給我，半小時后開個短會。順便，把之前的報表數據再核對一遍。”
簡單??的兩行文字，不帶??一絲溫度，卻像是一雙粗魯、蠻橫的手，直接撕開了我這層名為“家”的保護色。那一刻，我感到一種生理性的惡心。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裙，又看了看浴室里那個毫無防備的背影，一種荒誕的羞恥感油然而生。
在這種語境下，我感到的??那種被“干”掉的感覺，遠比??肉體上的侵犯更讓人無力。那是一種權力的全方位滲透，它不打招呼地闖進你的臥室，坐在你的床頭，甚至在你正準備擁抱愛人的時候，強行掰開你的雙臂，把一臺冰冷的電腦塞進你的懷里。
我顫抖著手回復了一個“好”字。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出賣了靈魂的妓女，而嫖客甚至不需要支付額外的費用，只需要利用那個名為“KPI”的皮鞭，就能讓我乖乖就范。
我迅速跳下床，像做賊一樣把筆記本電腦從包里掏出來，盤腿坐在地??毯上。由于不敢開大??燈怕驚動老公，我只能任由屏幕的光直射在我的臉上。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心跳卻快得不正常。
“還沒洗完嗎？”我在心里默默祈禱??老公再洗久一點。這是一種極其扭曲的心理：在自己家里，我竟然希望愛人慢一點出現，只為了能騰出空間去應付那個在百里之外、通過屏幕掌控我生活的男人。
領導的電話隨后打了進來。我屏住呼吸，按下接聽鍵，聲音壓得極低：“周總，我在看方案了。”
“嗯，那個細節你要注意，甲方的人很難纏，你得拿出點誠意來。我知道你休息了，但??這個項目成了，你下半年的獎金才有保障，明白嗎？”
他在電話那頭意氣風發，背景音里似乎還有高檔會所的背景音樂。而我，蜷縮在陰影里，像一個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玩物。他在電話里指點江山，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我身上留下的一道名為“壓榨”的痕跡。他并不在意我此時此刻在哪里，正經歷著什么樣的家庭時刻，他在意的只是我還能產出多少剩余價值。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種恐懼感極其詭異——我明明是在合法地工作，卻產生了一種“偷情”被抓包的錯覺。因為我知道，一旦他推門出來，看到我這副模樣，那場關于“生活”的儀式感就徹底崩塌了。
老公帶著一身水汽和清爽的肥皂味走出來。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盤腿坐在地上、瘋狂敲打鍵盤的那一刻凝固了。
“又在忙？”他一邊擦著頭發，一邊走過來。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我甚至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只能敷衍地??應了一聲：“嗯，周總有個急事，很快就好。”
他站在我身后，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不斷彈出的微信提示音。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游街的犯人。周總在屏幕另一端的催促，與老公在現實空間里的沉默，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張力，把我拉扯得支離破碎。
“現在是十點四十分。”老公放下毛巾，坐在床沿上，“他知不知道你有家庭？他知不知道現在是休息時間？”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周總知道，但他不在乎。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職場邏輯里，你的時間、你的情緒、你的家庭，都只是他達成目標的耗材。當他決定在這個時間點給我發消息時，他已經完成了對我私人主權的霸占。
那一晚，我沒有回到那個溫暖的懷抱。我坐在冰冷的??地毯上，對著屏幕修改到了凌晨一點。而我的老公，在數次欲言又止后，背對著我沉沉睡去。
這種被領導“干”掉生活的感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合法性”。沒有人會為此報警，甚至在很多成功學邏輯里，這被視為“拼搏”和“責任感”。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當那個紅色的未讀消息亮起，我內心深處對生活的熱情就在熄滅一點。
我們這一代職場?人，好像都活在一種“云端的奴隸制”里。以前的勞作是有邊界的，工廠的鈴聲響了，你就是自由的。而現在的我們，隨身攜帶的智能手機就是永不脫落的鐐銬。領導的一條語音，就能跨越千山萬水，直接扇在我們的生活臉上。
這種關系其實非常像某種扭曲的畸戀：領導掌握著你的經濟命脈，于是他便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擁有了對你時間的“初夜權”。你不敢反抗，因為反抗的代價是失去生存的依仗。于是，你只能任由他一次次地闖入你的私域，蹂躪你的情緒，透支你的體能。
這種痛苦是隱秘的。第二天，我依然要畫著精致的妝容，拿著改好的方案，站在周總面前，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聽他夸獎我“執行力強”。在那一刻，誰能想到昨晚那個在浴室門外、穿著睡裙、像喪家之犬一樣敲著代碼的女人？
我們總是以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換來更好的生活。可殘酷的真相是，為了這份工作，我們正在一點點殺掉生活。當你的領導可以在任何時刻“干”預你的私生活，而你卻無力說“不”時，你擁有的不再是家，而是一個附屬于公司的臨時休息點。
這篇文章寫到這里，或許并沒有一個爽文般的結局。我沒有摔掉手機，也沒有辭職。我只是在某個深夜，看著鏡子里蒼白的自己，突然意識到??：如果我再不學著建立邊界，如果我再不嘗試著搶回自己的??主權，那么我的生活，將永遠是一場?名為“加班”的漫長強奸。
真正的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當你想要守護那個洗完澡的擁抱??時，你有底氣對那個閃動的屏幕說一句：
這種力量，不是別??人給的，而是從你對自己生活的尊重中生長出來的。如果你也曾經歷過這種被權力入侵的絕望，請記住，你不是一臺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機器，你是一個值得被溫柔對待的、完整的靈魂。而奪回生活的第一步，就是識別??出那些以“目標”為名的侵犯，并勇敢地畫下一道紅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