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羅昌平
2026-02-10 03:53:44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周密的計劃，甚至超過了當年我向她求婚時的方案。
周六早晨七點，當陽光還沒來得及徹底占領臥室的地毯，我已經在衛生間里完成了極其絲滑的偽裝。我穿著一身極其得體的商務休閑裝，皮鞋擦得锃亮，公文包里卻塞著一件印著“御坂美琴”頭像的痛衫，以及一頂藏在暗格里的藍色假發。
“公司那個緊急項目真的非去不可嗎？”妻子周小婉半夢半醒地翻了個身，聲音里帶著周末特有的慵懶。
我心跳如鼓，但語氣穩如老狗：“沒辦法，甲方爸爸臨時要改方案，這單要是成了，下個月咱們去京都的機票就有著落了。”
這句話是個高明的謊言，因為它包含了一個極其誘人的遠景。小婉咕噥了一聲“辛苦了”，便又睡了過去。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極了《碟中諜》里的阿湯哥，正執行著一項關乎榮譽與自由的絕密任務。
為什么要瞞著她？這說來話長。小婉是個精致且理性的人，在她的認知里，動漫是屬于小學生的，而漫展則是“一群穿得奇奇怪怪的人在人擠人的體育館里流汗”。雖然她從未明令禁止我的愛好，但我總潛意識里覺得，一個三十歲的已婚男士，還為了一個紙片人老婆在展臺前瘋狂吶喊，實在是有損“一家之主”的??威嚴。
我害怕看到她那種帶著三分疑惑、三分憐憫、四分“你還沒長大嗎”的復雜眼神。
走進漫展會場的那一刻，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汗水、發膠和剛拆??封的周邊塑料味。我迅速鉆進洗手間，脫下西裝，換上那件被壓得皺巴巴的痛衫。當我重新站在大廳里，聽著震耳欲聾的OP曲（片頭曲），看著滿目琳瑯的Coser（角色扮演者）時，那種被??壓抑已久的靈魂仿佛瞬間歸位。
我不再是那個在PPT面前卑躬屈膝的經理，不再是那個需要為漏水的馬桶操心的丈夫，我是這片二次元海洋里的一尾自由之魚。
我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買到了限量版的原畫集，和幾個扮成《海賊王》角色的兄弟擊了掌，甚至還厚著臉皮排了一個小時的隊，只為了和心儀已久的Coser合個影。就在我接過那張拍立得合影，臉上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時，我的手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視頻里，她正站在會展中心的入口處。她對著鏡頭俏皮地眨了眨眼，背景是巨大的漫展海報，那是她閨蜜——一個資深漫評人，帶??她來的。
“老公，我想起你說今天在附近加班，正好我也來看展了，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你在哪個寫字樓，我過去找你。”
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拍立得，照片里的??我正摟著一個“初音未來”，笑得極其猥瑣；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閃瞎眼的痛衫，以及周圍那些正對著我指指點點的攝影師。
我環顧四周，仿佛每個角落都埋伏著小婉的眼線。這個曾經被我視為天堂的地方，瞬間變成了步步驚心的雷區。我開始瘋狂地尋找洗手間，想要換回那身西裝，卻發現由于人流量過大，所有的洗手間都排起了長龍。
我就這樣，穿著痛衫，背著一大袋周邊，在幾萬名同好的歡呼聲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當我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會場里亂竄，試圖尋找一個死角把身上的??衣服反過來穿時，在一個拐角處，我撞到了一個人。那是那種偶像劇式的碰撞，我懷里的周邊稀里嘩啦灑了一地，包括那張該死的合影。
“對不起，對不起……”我頭也不敢抬，蹲下去瘋狂撿東西。
“沒事，下次小心點。”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頭頂飄落，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顫抖。
我僵住了，仿佛時間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了穿著一身素雅長裙的小婉，她正低頭看著我，眼神從驚訝逐漸轉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她的腳邊，正靜靜地躺著那張我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容燦爛的合影。
那是漫展最嘈雜的??地帶，但在我耳中，世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尷尬地扯了扯痛衫的下擺，試圖掩蓋胸前那個巨大的動漫美少女頭像，但這無異于欲蓋彌彰。
“甲方爸爸……也出周邊了嗎？”小婉撿起那張合影，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
我站起身，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或者干脆發動某種穿越異世界的技能。我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加班方案”爛在了肚子里，最后只擠出一句蒼白??無力的：“……這件衣服，其實透氣性挺好的。”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刻。小婉沒有像我預想中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火，她只是默默地幫我把?地上的??畫冊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然后她指了指遠處的一個長椅，“坐下談談吧，既然‘甲方’已經放假了。”
坐在長椅上，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坦白了所有的心路歷程。我告訴她我其實從高中起就是個資深宅，告訴她我有多喜歡這些在別人眼里“虛無縹緲”的東西，更告訴她我為什么不敢告訴她。
“我怕你會覺得我幼稚，怕你會覺得我把錢和時間花在這些東西上是不負責任。”我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小婉聽完后，沉默了很久。她翻看著我買的那本原畫集，指著其中一頁說：“這幅畫挺漂亮的，構圖和色彩都很高級。你為什么會覺得我連審美這點包容度都沒有呢？”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嘲笑，反而多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溫柔。“陳默，我不生氣你喜歡動漫，我生氣的是，在你心里，我居然是一個連你真實愛好都無法接納的外人。我們結婚三年了，你卻還要戴著面具跟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你瞞著我來參加漫展，其實是在否定我們之間最基本的信任。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自以為是不僅是對愛好的褻瀆，更是對這段婚姻的傷害。我以為的“保護形象”，實際上是在對方周圍筑起了一道冷漠的墻。
“去給你那個‘紙片人老婆’排隊買周邊的立牌啊，”小婉晃了晃手中的展位圖，笑得一臉燦爛，“剛才我在外面看到了，那款好像是限量的。既然你這么喜歡，不??如我也了解一下，看看是什么樣的魅力，能讓我那個老實巴交的老公學會撒謊。”
那天下午，漫展的畫風變了。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孤獨狂歡，而是一個男人拉著他的妻子，在次??元壁之間反復橫跳。我給她講每個角色的背景故事，她帶我去挑選更有藝術感的手辦。我發現，當真相被攤開在陽光下，漫展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清新了。
回到家后，我把那張合影貼在了冰箱上。雖然我依然會面對生活中的瑣碎壓力，但我知道，我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去做回那個少年。
生活或許不全是一場漫展，但只要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入戲，那些所謂的“不務正業”，也就成了愛情里最生動的點綴。我終于明白，婚姻里最高級的浪漫，不是那些精心編造的謊言，而是我敢在你面前，大方地做回那個熱愛世界的二次元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