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lián)生活周刊
周偉
2026-02-11 16:17:05
海風(fēng)，是這座小鎮(zhèn)最古老的??語言。它帶著咸濕的氣息，吹過青石板路，拂過斑駁的墻垣，也吹亂了夏日的午后。我站在海角上，任由海風(fēng)將我的長發(fā)卷起，眼前是連綿起伏的海岸線，遠(yuǎn)處的海鷗在低語，像是在訴說著我早已遺忘的故事。這里是我的故鄉(xiāng)，也是我逃離了十年的地方。
“媽媽，你看，海螺！”身后傳來小小的聲音，我回頭，看到兒子歡快地跑過來，手里捧著一個巨大的海螺，仿佛捧著整個大海的秘密。他叫小宇，今年七歲，一雙大大的眼睛像他的爸爸一樣，充??滿了好奇和純真。而我，一個年僅二十五歲的母親，卻已經(jīng)習(xí)慣了用“披風(fēng)少年”來形容自己。
不是因?yàn)槲艺娴拇┥狭伺L(fēng)，而是因?yàn)槲铱偸窃噲D用一種堅強(qiáng)的??、甚至有些疏離的外表來掩飾內(nèi)心的柔軟和不安。
十年前，我還是一個懷揣著音樂夢想，不羈又叛逆的少女。我用一把舊吉他和幾首不成調(diào)的歌，在小鎮(zhèn)的角落里揮灑著青春的激情。我渴望遠(yuǎn)方，渴望更大的舞臺，渴望擺脫這個被大海和歲月裹挾著的小地方。于是，在那個懵懂的年紀(jì)，我遇到了他，一個同樣渴望逃離此地，卻擁有著截然不同背景的男孩。
我們像兩顆流星，在小鎮(zhèn)的夜空中短暫地交匯，卻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當(dāng)?shù)弥獞言械??消息時，我的人生軌跡瞬間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夢想，遠(yuǎn)方，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我被困在了這個小小的身體里，也困在了這個曾經(jīng)讓我窒息的小鎮(zhèn)。而他，在得知真相后，選擇了他的“遠(yuǎn)方”，留下了我和腹中的孩子。我成了未婚先孕的“問題少女”，成了父母口中“不懂事”的女兒。
之后的幾年，我一個人，帶著小宇，在大城市里艱難地生活著。我做過最卑微的工作，也嘗試過重拾音樂，但生活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我牢牢地困住。我學(xué)會了偽裝，學(xué)會了堅強(qiáng)，學(xué)會了用“披風(fēng)”來保護(hù)自己。我努力讓小宇過上最好的生活，卻忽略了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傷痕。
這次回老家，是為了給病重的??母親送終。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她曾經(jīng)是我最堅實(shí)的后盾，也曾是我最大的“敵人”。我害怕面對她，更害怕面對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面孔，那些帶??著審視和同情的目光。
踏上歸途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像這海角上的風(fēng)一樣，亂得沒有章法。車窗外的風(fēng)景，既熟悉又陌生。那些曾經(jīng)一起瘋過的少年，如今都已成家立業(yè)，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而我，帶著一個孩子，像是闖入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小宇卻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他跑到海邊，撿起貝??殼，追逐著浪花，仿佛這里就是他天堂。看著他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緊繃的神經(jīng)才稍稍放松?；蛟S，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告別，也是為了尋找。尋找那些被遺忘的自己，尋找那些被掩埋的勇氣。
老宅依然是老樣子，院子里爬滿了牽?；?，墻角堆著曬干的稻草。母親躺在床??上，瘦削的身體被被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眼神卻依舊銳利?？吹轿?，她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回來了?！?/p>
“媽，我回來了。”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多年的隔閡，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層薄薄的紗，輕易地被吹散。
夜晚，我坐在母親的床邊，聽著她微弱的呼吸聲，回想起過去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那個曾經(jīng)叛逆的我，那個渴望遠(yuǎn)方的我，那個被愛情沖昏頭的我，似乎都離我越來越遠(yuǎn)。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憊卻堅韌的母親，一個為了孩子可以放棄一切的女人。
海角上的燈塔，依然在黑夜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指引著歸航的船只。我也像一艘迷失的船，終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我知道，接下來的路，依然充??滿挑戰(zhàn)，但我不再孤單。我身邊有小宇，我身后，有這座承載著我過去的海角。
海邊的風(fēng)，依然帶??著咸濕的味道，卻不再那么凜冽。它拂過我的臉頰，像母親溫柔的手，撫平了我內(nèi)心的褶皺。在老宅的日子，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可以聽清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慢到可以回憶起許多被遺忘的細(xì)節(jié)。
母親的病情一天天好轉(zhuǎn)，雖然依舊虛弱，但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生氣。她開始跟我講述過去的故事，那些我從未聽過的，關(guān)于我父親，關(guān)于我們這個小鎮(zhèn)，關(guān)于她年輕時的夢想。我才發(fā)現(xiàn)，我以為自己早已了解的??母親，原來隱藏著那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你小時候，也是個愛唱歌的丫頭?！蹦赣H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懷念，“你爸最喜歡聽你唱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p>
我怔住了。我早已不記得自己還唱過這首歌。在我心中，我與父親的聯(lián)結(jié)，更多的是他留下來的那把舊吉他，還有那些我自學(xué)成才的搖滾樂。原來，在更早的時光里，我也有過溫情而柔軟的時刻。
小宇在這個小鎮(zhèn)里如魚得水。他跟著村里的孩子一起瘋玩，一起下海摸魚，一起在田埂上奔??跑。他身上的“城市氣息”被這純樸的海邊生活一點(diǎn)點(diǎn)洗刷掉，變得更加健康和快樂。我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無憂無慮，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
一個下午，我?guī)е∮顏淼胶＿?。我拿出被我塵封多年的吉他，它依然帶著舊吉他特有的陳舊木頭的香氣。我撥動琴弦，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在海風(fēng)中回蕩。小宇好奇地看著我，然后，他開始跟著我一起哼唱。
那首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夢中哼唱的歌，如今，伴隨著海浪聲，在海角上空飄蕩??。歌聲里，有我的迷茫，有我的不甘，有我對未來的渴望，也有我對小宇深深的愛。歌聲并不完美，甚至有些跑調(diào)，但此刻，它卻是最動聽的旋律。
小宇跑過來，緊緊地抱著我的腿，仰著頭說：“媽媽，你好厲害！”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身上那層厚厚的“披風(fēng)”褪去了。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偽裝的“披風(fēng)少年媽媽”，我只是一個母親，一個熱愛音樂的母親，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痛的女人。
在海角上的日子，我重新拾起了對音樂的熱情。我開始寫新的歌，歌詞里沒有了年少的叛逆和不羈，多了幾分對生活的感悟，對成長的理解，對愛的珍視。我發(fā)現(xiàn)，原來音樂不僅僅是夢想，它更是我與世界對話的方式，是我治愈自己的良藥。
回老家，不僅僅是為了給母親送終，更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jī)會。我在這里，找回了遺失的親情，也找回了對自己的認(rèn)知。這座海角，承載了我太多的過去，也給了我太多的力量。
臨走前，我?guī)е∮钊ズ＿吀鎰e。我蹲下身，對他說：“小宇，以后我們還會回來看外婆，也會回到這里。這里是我們的??根。”
小宇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撿起一個漂亮的貝殼，把?它放進(jìn)口袋里，說：“媽媽，我要把海邊的風(fēng)也帶回家?！?/p>
我笑了，眼眶卻有些濕潤。我看著海角上的燈塔，它依然在夜空中閃爍。我知道，無論我走到哪里，無論未來會發(fā)生什么，這座海角，這座燈塔，都會永遠(yuǎn)是我心中最溫暖的港灣。
我不再是那個穿??著“披風(fēng)”的少年媽媽，我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一個有力量的母親。我將帶著對母親的思念，對小宇的愛，以及這海角上吹來的風(fēng)，勇敢地走向?qū)儆谖覀冏约旱奈磥怼＿@座海角，見證了我曾經(jīng)的迷失，也指引了我未來的方向。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