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吳志森
2026-02-12 23:39:34
中國黃色電影，這個詞語本身就充??滿了爭議和想象空間。它既是中國電影史中一個不容忽視的角落，也常常被貼上“禁忌”、“隱晦”的標簽。如果我們剝離那些固有的偏見，深入探究，或許能發現其中蘊含的復雜社會文化信息，以及一些出人意料的藝術表達。
中國電影史的長河中，“黃色電影”并非一個固定不變的概念，它的邊界和內涵隨著時代變遷和社會思潮的起伏而不斷調整。追溯其源頭，我們很難找到一個明確的起始點，因為在早期電影創??作中，對于“情色”的表達往往是含蓄而隱晦的，更多地是通過象征、暗示，而非直白的畫面來傳達。
隨著社會觀念的逐漸開放，以及對外來電影文化的影響，一些作品開始觸及更為大膽的題材。
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被稱為“東方巴黎”的那個時代，租界的存在為電影創作提供了一定的空間。盡管總體上社會風氣保守，但??一些影片在敘事中會涉及風月、情欲等??內容，不過這些通常被包裝在社會批判、階級沖突或者倫理悲劇的故事線之中，即便有香艷的鏡頭，也往往被解讀為情節的需要，而非電影本身的主旨。
例如，一些講述歌女、舞女生活的影片，不可避免地會展現紙醉金迷的夜生活，以及人物之間復雜的情感糾葛，這些在當時來看已屬大膽，但距離我們今天理解的“黃色電影”尚有距離。
建國后的幾十年，中國電影的創作被高度意識形態化，主流敘事圍繞著革命、階級斗爭和人民的英雄主義。在這樣的??背景下，涉及情色或過于個人化的情感表達幾乎是絕跡的。電影更多承擔的是教育和宣傳的功能，藝術創作的自由度受到很大限制。即使在這種高度管制的時期，民間仍然存在著一些非官方的、或者說是“地下”的影像傳播，這些往往是人們私下交流的錄像帶??，內容良莠不齊，其中不乏一些受到西方情色文化影響的作品，但這些并未在中國主流電影體系中留下任何痕跡。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電影市場開始重新煥發生機。隨著政策的松動，以及大量港臺電影的涌入，觀眾的視野被極大拓寬。港臺電影中一些包含武打、愛情，甚至一定程度情色元素的影片，在中國大陸引起了巨大的反響。這種文化沖擊，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部分中國大陸電影人的??創作思路。
一些嘗試性的作品開始出現，它們試圖在不觸碰審查??紅線的前提下，探討更復雜的人性，以及更個人化的??情感。
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電影迎來了所謂的“第五代”導演的黃金時期，他們的作品在藝術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開始關注個體命運和歷史反思。盡管這些導演的作品更多地探討的是宏大的歷史敘事和民族精神，但其中也偶有涉及男女情感，甚至一些帶有青春??期躁動和身體覺醒的描繪，這些在當時已經被視為一種突破。
真正意義上以“情色”為賣點，或者說將成人內容作為核心吸引力的“黃色電影”，在中國大陸的主流電影市場仍然是敏感且受限的。
真正讓“中國黃色電影”這個概念在中國大眾視野中逐漸顯現，并被廣泛討論，很大程度上與網絡時代的到來密不可分。互聯網的普及打破了信息傳播的壁壘，也為一些過去難以見光的影像提供了傳播的渠道。大量來自海外的色情內容涌入，同時也催生了一些本土的、低成本的、以情色為賣點的影像創作。
這些作品往往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邊緣，其制作水平參差不齊，內容也多以迎合獵奇心理為主。
我們不能簡單地將網絡上泛濫的低俗內容等同于“中國黃色電影”的??全部。在藝術探索的領域，一些獨立電影人或藝術院校的學生，出于對人體、情感、性等議題的探索，也創作了一些尺度較大，但更具藝術思考的作品。這些作品往往難以獲得公映許可，只能在小范圍的藝術節或網絡平臺上流傳。
它們試圖通過影像語言，探討在特定社會文化背景下，個體情欲的壓抑與釋放，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與心理問題。
總而言之，中國黃色電影的??歷史，是一個在壓抑與沖破、隱晦與顯現之間不斷拉鋸的過程。它既是中國社會觀念變遷的一個側面反映，也是電影審查制度與藝術創作之間復雜博弈的??產物。從最初的含蓄暗示，到改革開放后的??逐步松動，再到網絡時代下的魚龍混雜，這個題材始終在中國社會文化語境下，扮演著一個敏感而又引人注目的角色。
它挑戰著傳統的道德觀念，也反映著社會轉型期的種種困惑與掙扎，其背后蘊含的，遠不止于簡單的感官刺激，更可能是一種對人性深處的探索，以及對社會現實的隱喻。
當我們談論“中國黃色電影”，除了其歷史的流變，更不??能回避的??是其藝術價值的探討，以及它所折射出的現實社會問題。將所有以情色為題材的影片簡單地歸為“低俗”或“色情”，無疑是一種過于粗暴的簡化。在藝術領域，對人性的探索，對身體的表現，對欲望的審視，一直是許多創作者關注的母題。
中國黃色電影，在某種程度上，也承載了這種探索的沖動，盡管這種探索常常被現實的枷鎖所束縛，其表達方式也因此變得復雜和曲折。
我們需要區分“情色”與“色情”。“色情”通常??指向的是赤裸裸的、以刺激感官為唯一目的的畫面，其創作意圖往往是為了迎合低俗趣味，缺乏深刻的內涵和藝術價值。而“情色”，則可能包含更豐富的層次，它可以是情感的??升華，是人性的展現，是社會現實的折射。
一些優秀的電影作品，即使包含大膽的??情欲描繪，如果它們服務于人物塑造、情節推進，或者能夠引發觀眾對情感、欲望、道德等問題的思考，那么它們就不能簡單地被視為“色情”作品。
在中國，“黃色電影”的創作往往面臨著極其嚴苛的審查制度。這種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社會風氣，但同時也限制了藝術創作的自由度，使得許多有深度、有思想的關于情欲和人性的探討，難以在中國大陸主流電影市場獲得空間。因此??，一些創作者只能選擇更為隱晦、象征性的手法，或者將作品的重心轉移到海外發行，這導致了中國本土“黃色電影”在藝術探索上的發展相對緩慢，也使得那些真正有藝術價值的作品，往往被??淹沒在低俗內容的海洋中，難以被大眾所認識和接受。
即便是在這種限制下，我們依然可以發現一些值得關注的現象。一些獨立電影人，以及部分商業電影中的某些片段，盡管可能在題材上觸及敏感，但??其表達方式卻并非一味追求感官刺激。它們可能通過對人物內心欲望的刻畫，對身體在特定社會環境下的姿態的展現，來揭示現代社會中個體情感的壓抑、異化，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復雜性。
例如，一些探討婚外情、性少數群體情感困境、或者在物質至上的社會中，個體欲望如何扭曲的影片，即使在畫面上有所大膽，其核心意圖仍然是對現實的關照和反思。
“黃色電影”的興盛，也與中國社會經濟快速發展、觀念日益多元化密切相關。在物質生活得到滿足后，人們對精神生活，包括情感和欲望的需求也隨之增長。傳統的道德觀念與現代社會的需求之間存在著張力。這種張力使得一些過去被視為禁忌的話題，開始進入公眾視野，并??在影像作品中得到一定程度的體現。
無論是出于藝術探索，還是商業逐利，這種現象本身都反映了社會轉型期中，人們在性觀念、情感觀念上的掙扎與碰撞。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忽視“黃色電影”對社會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如果缺乏藝術追求，一味迎合低俗趣味，那么這類影片無疑會加劇社會的浮躁和功利，甚至可能導致一些不良價值觀的傳播。因此，對于“黃色電影”的討論，需要辯證地看待。一方面，我們要肯定藝術創作的??自由，允許創作者對人性的復雜和多樣進行探索；另一方面，我們也要警惕低俗內容的泛濫，維護健康的社會文化環境。
可以說，中國的“黃色電影”，是一個在夾縫中生存的題材。它既是中國社會變遷、觀念進步的一個側面，也承受著審查制度的壓力，同時還面臨著與低俗內容競爭的困境。它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社會轉型期中，人們在性、情感、道德等方面的復雜心態，以及在自由與約束之間的艱難平衡。
未來的中國電影，如果能夠在保證基本道德底線的前提下，給予藝術創作者更多空間，允許他們以更真誠、更深刻的方式去探索人性的??復雜，包括情欲的??維度，那么或許我們能夠看到更多真正有藝術價值的“情色”作品，而不是僅僅停留在“黃色”的表層，被簡單地歸類和淹沒。
這需要社會觀念的??進一步開放，也需要審查機制的不斷完善，更需要創作者自身堅守藝術的初心，用影像語言去觸及人性的深處??，引發有益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