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黃智賢
2026-02-13 13:46:06
我至今清晰地記得那個夏天，空氣中彌漫著梔子花的香氣，也夾雜著一絲不安。那時我年幼，對“家庭”的概念模糊而飄渺。父母因故無法撫養我，我被送到了一個我并不熟悉的環境。在那里，我遇見了她——我的“義姐”。
初見時，她在我眼中是一個帶??著些許疏離和神秘感的女人。她的人生似乎與“循規蹈矩”四個字毫不沾邊，早早輟學，經歷過形形色色的??生活，身上總有一種我無法言說的、混合著滄桑與不羈的氣質。大??人們私下里議論她時，總會用上“不良”、“不安分”之類的詞語，而她，也確實并非傳統意義上溫柔賢淑的母親形象。
她說話直率，有時甚至有些粗魯；她生活隨性，對規矩似乎總是不??屑一顧。年幼的我，在最初的日子里，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心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絲恐懼。
命運的齒??輪就這樣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轉動了。由于種種原因，我成為了她名義上的“女兒”，或者說，是被她“收養”的孩子。這個稱謂，在當時的我和她之間，都顯得那么突兀。我清楚地知道，我們之間沒有血緣的羈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強加的責任。我曾無數次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念我曾經的父母，也對眼前的生活感到陌生和無助。
但她，這個被貼上“不良媽媽”標簽的女人，卻用一種我從未想過的方式，開始接納我。她沒有給我講過動聽的睡前故事，也沒有為我編織過精致的辮子。她給我的，是她那粗糙卻溫暖的手，是她有時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沖我大吼大叫，但事后又會笨拙地塞給我一塊糖的舉動。
她不懂得如何去“教育”一個孩子，她只會用自己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表達??。
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在學校受了委屈，哭著回家。她看到??我眼淚汪汪的樣子，沒有像其他媽媽那樣輕聲安慰，而是皺著眉頭，語氣生硬地問：“誰欺負你了？告訴姐！”然后，她就真的跑去學校，找到了那個欺負我的孩子，雖然我并沒有聽到她說了什么，但我知道，從那天起，沒有人敢再欺負我。
那時的我，并不理解她那份看似粗暴??的維護背后，蘊藏??著多么深沉的愛意。
她也曾因為生活的壓力而焦頭爛額，有時候會抱怨，會嘆氣，甚至會因為我的一些小錯誤而對我發脾氣。我曾??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是不是給她帶來了太多的麻煩。她的人生路，遠比我看到的要艱難得多，她要獨自面對生活的風風雨雨，又要承擔起一個母親的責任。
我常常看到她在深夜里抽著煙，眼神疲憊，卻又在看到我時，強顏歡笑。
她帶給我的，不是那種完美無瑕的母愛，而是帶??著煙火氣的、真實而充滿力量的愛。她教會我，即使生活再艱難，也要挺直腰板；即使被人誤解，也要堅持自己。她不像別的媽媽那樣，會細心地教我如何去做一個“乖女孩”，她反而鼓勵我勇敢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去嘗試不同的事物。
她身上那種不畏人言、活得恣意張揚的勁兒，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一顆獨立的種子。
我的“義姐”，她的人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電視劇，充滿了戲劇性的轉折和不為人知的辛酸。但??她從未放棄過我，也從未放棄過自己。她用她那不羈的靈魂，和一顆并不完美的、卻無比真摯的心，包裹著我，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她或許不是一個“好媽媽”，但在我心中，她早已成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義姐”。
時間是一劑良藥，也像一把鈍刀，慢慢地磨平了那些尖銳的棱角，讓往事在記憶中沉淀出別樣的光澤。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我開始漸漸理解我的“義姐”。那些曾經讓我感到困惑和不安??的她的特質，如今看來，都化作了她獨一無二的??魅力。
我記得我第一次談戀愛，那種青澀的??喜悅和笨拙的試探。我不知所措，于是去找她。她并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一本正經地教我“男女有別”，而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然后把我拉到一家小酒館，陪我喝了一點點酒，聽我絮絮叨叨地講著那個男孩的點點滴滴。
她沒有評判，沒有說教，只是偶爾插上一句：“那小子不錯，別被人欺負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她并不是不懂得情感，只是她的表達方式，更加直接，也更加有力。
她曾經的生活，充滿了坎坷。她年輕時有過自己的??夢想，但生活卻將她推向了另一個方向。她為生計奔波，為我操勞，身上的傷痕，或許是生活留下的印記，也或許是她不愿提及的過往。我曾試圖去了解她的過去，但她總是巧妙地??避開，只淡淡地說一句：“都過去了。”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不??讓我看到她曾經的??脆弱。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明白，她所謂的“不良”，并非是道德??上的淪喪，而是她不愿被世俗的規則束縛，不愿為了迎合他人而改變自己的靈魂。她活得真實，活得坦蕩，即使身邊的人對她有著這樣那樣的評價，她也依然我????????活。這種活著的勇氣，是我從她身上學到的最寶貴的一課。
我也曾因為她的“不完美”而感到過一絲尷尬，尤其是在我進入社會，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之后。我會聽到別人對她的議論，也會因為她的一些言行而感到不自在。但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那些年，她是如何用她那粗糙的手，為我遮風擋雨；是如何用她那看似不羈的靈魂，為我撐起一片天。
長大后的我，也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回饋她。我會在她累的??時候，為她做一頓飯；我會在她生病??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我也會試著用更成熟、更理解的目光去看待她。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再是簡單的“養育”與“被??養育”，而更像是一種相互支撐，相互理解的姐弟（或者說，義姐弟）情誼。
她教會了我，愛，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模式，而是千姿百態的。有時候，它粗糲如礦石，有時候，它熾熱如火焰，有時候，它沉靜如流水。而我的??“義姐”，她用她跌跌撞撞的人生，用她那不??被世俗定義的母愛，教會了我，什么是真正的羈絆，什么是永不??熄滅的??溫暖。
如今，我早已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人生。但每當我回首往事，那個在煙火氣中，用她獨特方式愛著我的“不良媽媽”，我的“義姐”，她永遠是我心中最柔軟、最堅韌的依靠。她或許不是完美的，但她是我生命中最不可替代??的存在。而這份不完美的愛，卻成就了我最完美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