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唐婉
2026-02-10 08:00:33
踏入法國監獄的大門，你或許會預設一片肅穆、冷峻的景象。當我們剝開“高墻”的物質表??象，深入探究其背后蘊含的理念與實踐，會發現法國的監獄系統，尤其是在其漫長的??歷史發展與不斷進行的改革進程中，展現出了遠超我們日常想象的復雜性與人文關懷。
這并非為“犯罪”開脫，而是試圖理解，在一個將自由作為最寶貴財富的國家，其懲罰與改造的邊界究竟在哪里，又如何界定。
法國的監獄歷史，如同一面折射社會變遷的棱鏡。從中世紀的黑暗牢房，到啟蒙運動時期對人道主義的初步倡導，再到現代司法體系的??構建，每一次演變都伴隨著對刑罰目的的深刻反思。早期，監獄更多被視為對罪犯肉體的懲罰與隔離，其環境的惡劣與看守的嚴酷，往往是刑罰本身的一部分。
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尤其是法國大革命后，對“人權”的強調逐漸滲透到刑罰理論中。伏爾泰、盧梭等思想家的理念，雖然不??直接指向監獄管理，卻為后來的改革奠定了思想基石——即便是罪犯，也應享有基本的人格尊嚴，刑罰的目標不應僅是報??復，更應包含改造與社會回歸。
進入20世紀，特別是二戰后，歐洲各國都在經歷一場關于“罪與罰”的深刻對話。法國也不例外。1958年的《新刑法典》以及后續一系列的改革法案，標志著法國監獄系統開始向“教育化”與“社會化”轉型。這一時期的核心理念是，監獄不僅僅是一個關押場所，更是一個“社會改造的??場所”。
這意味著，除了基本的安全隔離，更要關注罪犯的心理、教育、技能培訓以及重新融入社會的各項準備。
“預防再犯”成為改造工作的重中之重。法國的監獄開始引入心理輔導、職業技能培訓、文化教育等多種改造項目。例如，一些監獄會與外部的教育機構合作，為囚犯提供學歷教育，甚至是一些職業資格認證課程。想象一下，在鐵窗后，有人正在學習一門手藝，或者攻讀一門課程，這本身就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
這不僅僅是為了減少刑滿釋放后的犯罪率，更是為了重新點燃一個曾??經迷失的靈魂對生活的熱情與希望。
法國監獄在“類案管理”與“個性化改造”之間尋求平衡。盡管存在通行的改造計劃，但監獄會根據囚犯的犯罪類型、性格特點、改造意愿等因素，制定相對個性化的改造方案。對于初犯、輕犯，可能會側重于心理疏導和回歸社會的適應性訓練；對于累犯、重犯，則可能需要更長期的、系統的心理干預和技能培養。
這種精細化的管理，旨在最大化每一位囚犯改造的可能性。
這并非一帆風布的理想圖景。法國監獄同樣面臨著諸多挑戰：過度擁擠、人滿為患是普遍問題，這極大地增加了管理難度，也稀釋了改造資源的有效性。囚犯群體的??多樣性，包括不同國籍、文化背景、教育水平的囚犯，給統一管理和改造帶來了復雜性。以及，盡管有法律條文的支持，但實際執行中，資源的投入、人員的培訓、技術的更新，往往是滯后于理念的。
但正是這種在挑戰中不斷探索與調整，構成了法國監獄系統最引人深思的面向。它不再是單一的“懲罰機器”，而是承載著復雜的社會功能，試圖在法律的??框架內，盡可能地平衡社會安全與個體救贖。理解法國監獄，需要我們跳出二元對立的思維，去感受那份在約束中尋求解放、在禁錮中孕育希望的復雜人性。
繼續深入法國監獄的腹地，我們能看到更多關于“人”的關懷，以及在制度設計中，如何試圖將“懲罰”的冰冷，轉化為“改造”的溫度。這不??僅僅是形式上的改革，更是一種理念的深化，即承認每一個個體，即使犯了錯，也依然擁有被理解、被引導、最終走向重生的可能。
在法國的監獄體系中，“獄警”的角色早已不再僅僅是“看守”。他們更多地被定位為“改造的協助者”和“社會關系的中間人”。這需要獄警具備高度的專業素養，包括心理學知識、溝通技巧，以及對法律和人權的??基本??理解。他們需要在一系列復雜的人際互動中，既要維持秩序，又要傳遞關懷，還要識別并引導囚犯的改造需求。
因此，法國在獄警的招募、培訓和職業發展上，投入了相當大??的精力，旨在打造一支能夠勝任“教育者”角色的隊伍。
“社會融合”是法國監獄改造工作的另一大亮點。刑滿釋放并非意味著與社會的徹底脫鉤，而是需要一個平穩過渡的過程。為此，法國在監獄內外都建立了一系列的支援網絡。監獄內，會組織關于“重返社會”的培訓，教授囚犯如何處理銀行賬戶、如何找工作、如何應對家庭關系等實際生活技能。
出獄后，一些社會機構會提供臨時的住所、就業援助、心理咨詢等服務，幫助他們重新建立社會聯系，避免因無助而再次跌入犯罪的深淵。
值得一提的是，法國在“開放式監獄”的探索上也走在前列。所謂開放式監獄，通常是指那些安全等級較低、囚犯自由度相對較高的監獄。這些監獄更像是“準社區”的環境，囚犯可以在一定范圍內自由活動，甚至可以外出工作，但必須遵守嚴格的規定，并??定期接受監督。這種模式，旨在通過漸進式的方式，幫助囚犯逐漸適應外部社會，減少“出獄沖擊”。
當然，開放式監獄的適用對象有嚴格的限制，通常是那些表現良好、改造積極、刑期較短的囚犯。
法國監獄還注重“文化與藝術的介入”。在一些監獄，會有藝術展覽、音樂表演、戲劇演出等活動。鼓勵囚犯參與創作，用藝術的方式表達內心的情感和對未來的思考。這不??僅僅是一種娛樂，更是一種深層的??心理治療，通過藝術的觸及，幫助囚犯釋放壓抑，重新認識自我，找到內心的平靜與力量。
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打破監獄的單調與壓抑，營造一種更加積極向上的??氛圍。
正如前文所述，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差距。法國監獄系統在實踐中，依然面臨著成本高昂、資源分配不??均、部分囚犯改造難度大等問題。尤其是在一些貧困地區，監獄的改造資源可能更加捉襟見肘。社會對刑滿釋放人員的接納程度，也直接影響著改造效果。根深蒂固的偏見，可能會讓一些努力重塑新生的個體，在重新融入社會的過程中，再次遭遇巨大的阻力。
但正是這些挑戰，使得法國監獄的改革之路顯得尤為珍貴。它代??表??了一種不懈的努力，試圖在懲罰與寬恕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點，在法律的冷峻背后，去觸碰人性的溫度。法國監獄的故事，與其說是關于“失去自由”的悲歌，不如說是關于“重新獲得”的探索。它讓我們思考，一個社會如何對待那些曾經犯錯的??個體，不僅關乎正義的??實現，更關乎社會的整體文明程度。
每一個高墻內的靈魂，都可能是一次重塑新生的契機，而監獄，在某種意義上，也成為了這些人性另一種形式的修行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