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網
劉俊英
2026-02-16 04:54:06
還記得嗎？學生時代總有些讓你印象深刻的老師，他們或許嚴厲，或許風趣，但總有一種特質讓你久久難忘。我的英語老師，李老師，就是這樣一位。她有著一口流利的倫敦腔，每次??講課都像在演繹一場莎士比亞戲劇，而她的學生們，也像誤入異域的旅人，被??她用語言的魔力深深吸引。
她最讓我“刻骨銘心”的，卻不是某個語法點，也不是某篇課文，而是一只兔子。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英語課結束后，李老師叫住了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著是不??是又在哪個單??詞的發音上出了岔子。她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從隨身攜帶的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用報紙包裹的……東西。當我看到那毛茸茸、帶著微微喘??息聲的小家伙時，我愣住了。
那是一只活生生的小兔子！雪白雪白的，眼睛像兩顆黑曜石，惹人憐愛。
“送給你，”李老師微笑著，把?兔子遞到我懷里，“它叫Peter，希望你喜歡。”
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手里抱著一只活兔子，這算什么？突如其來的驚喜，還是一個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任務”？我一個從小對動物沒什么特別感情，更別提自己動手照顧的“城市孩子”，突然就成了兔子的主人。李老師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帶??著濃濃英式口音的中文說：“別怕，Peter會給你帶來很多樂趣。
而且，如果它長大了，你不妨試試……它的肉，味道很不錯的。”
“啊？！”我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兔子？吃兔子？我的腦子里瞬間閃過了動畫片里那些可愛的小兔子形象，再看看懷里這只不??安分的小東西，以及李老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感覺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場超現實的戲劇。這哪里是送兔子，這簡直是給我布置了一個“終極生存挑戰”！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了和Peter的“同居”生活。它在我書桌角落里用紙箱搭建的小窩里，吃著我從超市買來的菜葉子，偶爾還會跳出來，在我房間里留下它的小小“印記”。我努力地想和它建立感情，給它起各種可愛的名字，卻始終無法擺脫它終將成為盤中餐的預感，這個李老師不經意間透露的“用途”，像一根刺，時不時地扎在我的心頭。
我開始留意身邊的??人，有沒有誰是養兔子的？有沒有誰會做兔肉？我甚至開始在網上搜索“如何飼養兔子”、“兔子能吃嗎”、“兔子肉的做法”，每一條搜索結果都讓我心情復雜。有的人說兔子是寵物，有的人則慷慨激論兔肉的營養和美味。我夾在中間，進退兩難。Peter在我的懷里蹭來蹭去，我看著它無辜的眼神，想著它將來可能面臨的命運，內心充滿了矛盾和一絲絲的……恐懼。
這只兔子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原本循規蹈矩的生活中激起了層層漣漪。我不得不開始思考，生命、食物，以及我們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我看著Peter一天天長大，毛色愈發光亮，我開始給它更精心的照料，它也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在我面前越來越放松，甚至會在我寫作業時，跳到我的腿上，靜靜地??陪著我。
我開始覺得??，我不能再逃避??這個問題了。李老師看似隨口一句的話，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思維的某個角落。我開始主動去了解，去嘗試，去面對。這只兔子，它不僅僅是一只寵??物，它更像是一個契機，一個讓我從被動接受，到主動探索的開始。而這探索的終點，竟然指向了——餐桌。
Peter一天天長大，我每天看著它，內心那個關于“它最終的歸宿”的??問題，也一天天變得清晰起來。我無法一直這樣欺騙自己，也無法永遠地逃避李老師那句“味道很不錯”的誘惑。我開始主動地向家里人打聽，有沒有人會做兔肉？結果，出??乎意料，我媽一聽，竟然說：“哎呀，兔肉好吃得很，我年輕的時候家里就養過兔子，還做過紅燒兔肉，味道不比紅燒肉差！”
這句話像給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既然媽媽會做，那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當然，我還是有些忐忑，畢??竟Peter已經在我身邊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們之間也算有了點“感情”。但我知道，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是認識世界、認識食物的一種方式。
終于，在一個周末的傍晚，我下定了決心。我把Peter小心翼翼地放進了一個干凈的籠子里，然后，帶著一種復雜的心情，走向了廚房。媽媽看見我，笑著說：“喲，這是下定決心了？”我點了點頭。
媽媽的手藝真的沒得??說。她沒有選擇太過復雜的做法，而是用了我從小就熟悉的家常紅燒。新鮮的兔肉焯水后，切成塊，鍋里放油，蔥姜蒜爆香，然后放入兔肉塊煸炒，直到兔肉表面微微發黃，逼出多余的油脂。接著，加入生抽、老抽、料酒、冰糖，再來一點點辣椒段，最后加入足夠的水，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香味，漸漸驅散了我心頭的陰霾。那是一種濃郁而誘人的香氣，帶著肉的醇厚，香料的辛辣，和一點點甜的溫潤。我看著鍋里，兔肉在醬汁中翻滾，顏色逐漸變得紅亮誘人，我意識到，我之前所有的抗拒和不安，似乎都在這股香味中被慢慢融化。
當媽媽把紅燒兔肉盛出來的那一刻，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金黃的、帶著油光的兔肉塊，看起來就像一塊塊精心烹飪的美味佳肴，一點也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奇怪”食材。我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放入口中。
首先是口感。兔肉的肉質比我想象的要緊實，卻又不??會柴，帶著一種獨特的嚼勁。牙齒輕易地撕開肉塊，感受到里面豐潤的汁水。然后是味道。紅燒的醬汁完美地包裹住了兔肉，咸、甜、香、辣，各種味道??在口腔中交織、碰撞，卻又和諧統一。那是一種比紅燒肉更清爽，比排骨更有韌性的味道??，帶著一絲絲淡淡的野味，卻又被烹飪得恰到好處，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我看著媽媽，又看看那一盤幾乎要被我吃光的紅燒兔肉，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和……成就感。我不僅僅是吃了一道菜，我更是征服了一個曾經讓我感到恐懼和排斥的“未知”。我戰勝了自己的心理障礙，我用味蕾去理解和接納了一種新的食物。
那一刻，我腦海中閃過了李老師那帶著微笑的臉，還有那只雪白雪白的Peter。我突然明白了，李老師讓我“吃兔子”，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讓我嘗嘗兔肉的味道，更是想讓我學會一種面對未知、挑戰自我的勇氣。她用一種非常規的方式，打破了我固有的認知，讓我去探索，去嘗試，去真正地理解“食物”的意義，以及生命的循環。
從那天起，我對“吃”這件事有了全新的認識。我不再局限于熟悉的口味，我開始嘗試各種以前從未接觸過的食材，去感受它們獨特的風味，去了解它們背后的故事。我變得更加開放，更加勇敢，也更加懂得欣賞食物的多樣性。
那些年，我的英語老師讓我吃的兔子，它不僅僅是一道美味的菜肴，它更是一次深刻的啟蒙，一次味蕾的“蛻變”，一次關于成長和勇氣的，最特別的“考試”。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鮮美的??味道，以及它帶給我的，那份勇敢嘗試、擁抱未知的力量。而每當我在餐桌上看到兔肉，我都會會心一笑，想起李老師，想起Peter，想起那個在味蕾和勇氣之間，完成“蛻變”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