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白巖松
2026-02-15 13:55:49
西方人文藝術，宛如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從??人類文明的源頭一路蜿蜒而來，滋養著我們的精神世界。當我們將目光投向這片古老而又充滿活力的土地，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份源自古希臘的理性之光。古希臘人對“人”的??關注，將藝術從對神祇的純粹??崇拜中解放出來，賦予了作品以鮮活的生命力。
你看那帕特農神廟的宏偉，米洛的維納斯的優雅，以及荷馬史詩的磅礴，無不體現出一種對和諧、比例與秩序的極致追求。這種對“美”的??清晰定義，不僅僅是視覺上的享受，更是哲學思考的結晶。他們相信，最美的形式蘊含著最深刻的真理，而藝術正是探索和表達這種真理的有力途徑。
隨著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基督教的興起為西方藝術注入了新的維度——神性與超越。中世紀的哥特式教堂，以其高聳的尖塔直指蒼穹，彩繪玻璃窗折射出神秘的光芒，仿佛是通往天國的階梯。這一時期的藝術，雖然在形式上似乎不如古希臘那般追求寫實，但在情感的表達上卻更加熾烈和純粹。
圣經故事的描繪，旨在教化信徒，傳遞信仰的力量。從拜占庭的馬賽克金碧輝煌，到羅馬式教堂的莊嚴肅穆，都昭示著一種對精神世界的虔誠與向往。藝術在此成為連接人間與神界的??橋梁，承載著人們對永恒的追尋。
真正將“人”推向藝術中心，并??引發一場劃時代變革的，無疑是文藝復興。當“人文主義”的火種被重新點燃，藝術家們從??對神祇的敬畏中覺醒，將目光重新聚焦于活生生的人。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神秘的微笑，米開朗琪羅《大衛》雕塑的??健碩與力量，拉斐爾筆下圣母的慈祥與圣潔，都展現了對個體生命價值的肯定和贊美。
這一時期，科學的進步與藝術的繁榮相得益彰，透視法、解剖學等知識被廣泛運用，使得藝術作品在寫實性上達到了新的高峰。藝術家們不僅是技藝精湛的工匠，更是深刻的思考者和觀察者，他們用畫筆和雕刀??，描繪出人性的光輝與復雜。對古典文化的重新發掘，也使得藝術在形式上回歸了古希臘羅馬的典范，但其內核已然是全新的，充滿了對現實世界的熱情和對個體潛能的挖掘。
再往后，巴洛克和洛可可風格的興起，則為我們展示了西方藝術的另一面——情感的奔放與裝飾的華麗。巴洛克藝術以其戲劇性的光影對比、澎湃的情感和宏大的場面，征服了觀眾的視覺和心靈。卡拉瓦喬的《圣馬太蒙召》中，光線如戲劇性的聚光燈，瞬間點燃了人物內心的沖突；貝尼尼的雕塑《圣特蕾莎的狂喜》則將宗教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幾近癲狂。
而洛可可風格則轉向了精致、輕盈和優雅，充滿了細膩的曲線、柔和的色彩和華麗的裝飾，如同宮廷中的一場華美舞會，充滿了情趣和享樂主義的氣息。這些風格雖然看似與理性的古典主義有所不同，但它們都是在特定時代背景下，藝術家們對人內心世界豐富情感的獨特表達，是對生活體驗的多元化呈現。
從理性到神性，從對秩序的追求到對情感的釋放，137西方人文藝術的??早期發展，猶如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展現了人類在探索自身與外部世界過程??中的深刻思考和不懈追求。它奠定了西方藝術的根基，也為后世的藝術發展留下了寶貴的遺產，至今仍回響在文明的深處，觸動著我們最本真的情感和思考。
當西方藝術的巨輪駛入19世紀，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感洪流——浪漫主義，席卷了整個歐洲。它像是對古典主義理性束縛的一次強烈反叛，藝術家們開始更加關注個體的情感、想象力、個性和對自然的??敬畏。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導人民》，用鮮血與吶喊描繪了革命的激情；戈雅的《1808年5月3日夜槍殺起義者》則以驚悚的畫面揭示了戰爭的殘酷與人性的黑暗。
風景畫也開始擺脫單純的記錄，轉而成為藝術家內心世界的投射，如泰納的??“憂郁的風景”或透納筆下變??幻莫測的光影，都充滿了神秘和詩意。浪漫主義不僅是一種藝術風格，更是一種哲學態度，它鼓勵人們去感受、去體驗、去質疑，為藝術注入了前所未有的主觀性和激情。
隨后，現實主義的浪潮興起，藝術家們將目光從理想化的世界拉回了現實生活。庫爾貝筆下辛勤勞作的??農民，米勒畫中堅韌耕耘的農婦，都以樸實無華的筆觸，展現了普通民眾的真實生活狀態。他們拒絕了浪漫主義的矯飾和虛幻，致力于描繪社會現實的各個層面，包括那些不那么光鮮亮麗的部分。
這種對“真”的??追求，雖然有時顯得粗糙，卻充滿了力量和深刻的社會批判意義。
進入20世紀，西方藝術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發展，各種流派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徹底顛覆了傳統的藝術觀念。印象派的出現，藝術家們開始捕捉光影瞬間的變化，將色彩的運用推向極致，莫奈筆下的睡蓮，雷諾阿筆下歡樂的人群，都仿佛定格了一段流動的時光。后印象派如梵高、高更、塞尚，則在印象派的基礎上，進一步強化了主觀情感的表達和對形式的探索。
梵高用扭曲的筆觸和濃烈的色彩宣泄內心的狂熱；塞尚則通過幾何化的語言，試圖揭示事物內在的結構。
緊接著，野獸派以其大膽而夸張的色彩，表現主義以其扭曲變形的形象來表達強烈的情感，立體主義則通過多視角觀察來解構對象，象征主義則試圖通過符號傳達潛意識的意象。20世紀初的??藝術，仿佛進入了一個萬花筒，每一個新的流派都在挑戰著人們的觀看方式和認知邊界。
兩次世界大戰的浩劫，更是深刻地影響了西方藝術的發展。達達主義的荒誕與反叛，超現實主義對潛意識的探索，都成為了藝術家們應對動蕩現實、表達??內心不安與焦慮的獨特方式。達利筆下奇特的夢境，馬格利特的超現實組合，都讓我們看到了藝術家們在混亂世界中尋找意義的??掙扎。
戰后，抽象表現主義的盛行，進一步將藝術推向了純粹的形式與表達。波洛克潑灑的顏料，羅斯科靜謐的色塊，都超越了具體的形象，直接訴諸觀者的情感和體驗。而波普藝術的興起，則將目光投向了大眾文化，安迪·沃霍爾將商業符號融入藝術，引發了對藝術邊界和價值的重新思考。
進入當代，西方人文藝術更是呈現出一種多元共存、邊界模糊的態勢。從概念藝術的觀念至上，到裝置藝術的場域介入，再到影像藝術的媒介拓展，藝術家們以前所未有的自由度，運用各種媒介和方式來表達對社會、文化、科技、個人身份等議題的關注。它們可能不再追求傳統意義上的“美”，但卻以其獨特的視角和深刻的洞察力，不斷挑戰我們的思維，引發我們的反思。
137西方人文藝術的特點，正如一部不斷自我革新、充滿生命力的宏大敘事。它既承載著歷史的厚重，又閃耀著當代的智慧；它既關注人類共同的情感，又探索個體的獨特體驗。從古希臘的理性之光，到浪漫主義的激情澎湃，再到現代藝術的解構與重塑，每一個時期、每一個流派，都以其獨特的方式，為我們呈現了人類精神世界的豐富圖景，讓我們得??以窺見文明的深度，也讓我們得以反觀自身。
這便是西方人文藝術永恒的魅力所在，一種跨越時空，與我們一同呼吸、一同思考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