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楊瀾
2026-02-13 10:46:28
“媽媽，您總說，崇陽的雨，是有故事的。”我輕輕地對電話那頭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孩童般的依戀和成年人的探尋。電話那頭，是熟悉的、帶著溫暖潮濕氣息的聲音，那是母親，也是我心中那片永遠的桃花源的守護者。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同開啟塵封的古籍，緩緩道來：“崇陽的雨啊，它不是轟轟烈烈的傾盆，而是綿綿不絕的細語。
每一滴，都像是從天上滴落的思念，落在地上，就化作了草木的清香，化作了山間的迷霧，化作了……我心里的，那一片桃花源。”
這個“桃花源”，對我而言，并??非陶淵明筆下那個避世獨立的仙境，而是母親心中，關于家、關于童年、關于一段純粹而美好的時光的代名詞。而崇陽，這個地名，在我的成長記憶里，一直籠罩著一層神秘而溫柔的光暈，如同母親講述時，眼眸中閃爍的光芒。如今，我決定踏上這段追尋之旅，去親身感受，去理解，那構成母親“桃花源”的，究竟是怎樣的山水，怎樣的氣候，怎樣的……時節雨。
出發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空氣中彌漫著即將下雨的濕潤氣息。我驅車前往崇陽，腦海里回響著母親那些零碎的片段：關于夏天傍晚，雨后泥土的芬芳；關于秋天午后，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聲，伴著她輕柔的哼唱；關于冬天清晨，屋頂薄薄一層雨雪，映著灶膛里的火光。她從不具體描述那里的景致有多么絕美，卻總能在言語中，傳遞出一種安寧和滿足，一種只有在最深沉的愛與歸屬感中才能尋得的寧靜。
抵達崇陽，細雨已經悄然落下。沒有預想中的磅礴，也沒有瀝瀝不絕的??纏綿，而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潤物無聲的滋味。它落在綠葉上，洗凈了塵埃，更顯翠綠；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泛起溫潤的光澤；落在我的發梢，帶來一絲清涼，也帶來一絲莫名的感動。我想起母親說，崇陽的雨，有時是帶著溫度的，尤其是在春末夏初，那雨水仿佛蘊含著初生的生命力，喚醒沉睡的大地。
而到了秋天，雨水又帶著一絲涼意，像是為豐收的時節，奏響了一曲低沉而悠揚的序曲。
我漫步在縣城的老街，雨絲織成的簾幕將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溫柔。老房子的木門、斑駁的墻壁、石砌的窗欞，都在雨的浸潤下，顯露出歷史的厚重感。偶爾有三兩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他們的身影在雨中拉長又縮短，構成了一幅幅流動的畫卷。這里沒有大城市的喧囂與浮躁，仿佛時間在這里放慢了腳步，只剩下雨聲，和一種緩慢而古樸的??生活氣息。
我找了一家臨街的茶館，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茶葉清香和雨水濕氣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姨，笑容親切。我點了一壺當地??的綠茶，靜靜地坐下，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我知道，母親在這里度過了她最純真的年華，這里的雨水，一定也曾滋潤過她的童年，浸潤過她對未來的憧憬。
“您好，請問您是本??地人嗎？”我忍不住問老板娘，希望從她那里，尋找到一些關于母親年輕時代的故事，關于這片土地，關于這里的雨。
老板娘笑呵呵地說：“我們家在這里開了幾十年了，可以說是看著這雨水，看著這街巷變遷。不過，要說雨的故事，那得問問老人們了。”她指了指茶館角落里，幾位正在喝茶聊天的老人，“他們啊，可懂得這里的門道。”
我走到老人身邊，恭敬地??問候，并??表達了我的來意。一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爺爺捋了捋胡須，笑著說：“小伙子，你是來找感覺的吧？崇陽的雨，那可不是隨便下的。春天的雨，像母親的絮語，細細的，潤物無聲，萬物復蘇；夏天的雨，有時又會急驟起來，帶著雷聲，像孩子的歡笑，痛快淋漓；秋天的??雨，最是有情，帶著一絲涼意，仿佛訴說著豐收的喜悅，又帶著離別的傷感；冬天的雨，那就更少，偶爾一場，就是一場雪，晶瑩剔透，把這世界都變得安靜了。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你媽媽說這里有桃花源，我想，她說的，大概就是這份感覺吧。這份，雨水滋養出來的，安寧，和純凈。”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悄悄地打開了我心中對母親“桃花源”的想象。我開始理解，那不是一個具象的地名，而是一種意境，一種在崇陽獨有的，雨水洗禮下的，關于生命，關于情感的，最質樸的表達。這片土地，因為這些時節雨，有了獨特的韻味，而母親，也因為這些記憶，將這份韻味，深深地烙印在心底，成為了她心中最溫柔的港灣。
雨還在下，但已不再是最初的細密，而是帶上了一絲更深沉的韻律。我謝過老人，繼續我的??探尋。崇陽的雨，果然如母親所言，有著自己獨特的節奏和情感。它不像北方雨水那樣帶著一絲粗獷，也不像江南煙雨那樣總是帶著幾分朦朧的婉約。崇陽的雨，更像是一種沉靜的陪伴，一種不動聲色的關懷。
我驅車前往崇陽縣郊的山區。母親曾模糊地說過，她的“桃花源”里，有山，有水，還有一片……她小時候偷偷去過的，藏在山坳里的野桃花林。這個描述，在我的腦海里，一直是一個模糊的剪影，而今天的這場雨，似乎正在為我一點點勾勒出它的輪廓。
山路蜿蜒，雨水沖刷著兩旁的綠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偶爾，會有被雨水打落的樹葉，在空中打著旋兒，然后輕輕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我停下車，走下車，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泥土、青草和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花香。那是一種帶??著濕潤氣息的清甜，我心中一動，莫非……
我沿著一條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泥濘的小徑，繼續向上。山林間，雨水順著樹葉的脈絡滴落，仿佛大自然在低語。我越走越深，眼前的景色也愈發幽靜。突然，我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在前方不遠處，一片山坳里，竟然真的零星地開著一些野桃花。它們沒有城市里那些精心培育的桃花那樣燦爛奪目，卻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野性的美麗。粉色的花瓣在雨中顯得??格外嬌嫩，幾滴雨珠落在花蕊上，晶瑩剔透，如同少女的淚滴。這里沒有游人，沒有喧囂，只有雨聲，和這些在山野中默默綻放的桃花。
我仿佛能看到，幾十年前，年幼的母親，就是在這片山坳里，獨自一人，或者與三兩玩伴，在這場時節雨的掩護下，嬉戲打鬧，分享著屬于她們的秘密。這里的每一朵桃花，每一滴雨水，都承載著她最純真的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時光。這，便是母親心中，那片最真實的“桃花源”了吧。
雨漸漸停歇，云層??也開始散開，露出淡淡的陽光。雨后的山林，空氣格外清新，仿佛經過了一次徹底的洗滌。桃花的香氣，在陽光的照耀下，愈發濃郁，我站在桃花林中，感受著這份寧靜與美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媽，我找到您說的??‘桃花源’了。就在崇陽的山里，好多野桃花，雨還在下，香氣特別好聞。”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喜和激動，她哽咽著說：“找到啦？我就知道，那地方，一直都在的。那里的雨，特別干凈，洗凈了所有的煩惱。我小時候，最喜歡在那兒躲雨，聽著雨滴打在花瓣上的聲音，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她繼續說道：“等你回來，我帶你去看。那時候，雖然條件不好，但我們有山，有水，有這樣一場場及時而溫柔的雨。那雨水，就是我們最好的‘點心’，解渴，也解饞。”
我聽著母親的話，仿佛看到了一個更生動的畫面：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一場雨，可以成為孩子們玩耍的樂園，可以成為滋養生命的甘泉，可以成為心靈棲息的港灣。母親所說的“桃花源”，不是高不可攀的仙境，而是她用最純粹的情感，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場場時節雨的滋潤下，一點一滴，精心構建起來的心靈家園。
下山的時候，天空已經放晴，雨后的陽光灑在大地上，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濕潤的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芬芳和野花的清香，這一切，都與母親的描述如此契合。我明白了，為什么她總是懷念崇陽，為什么她總是提起那里的雨。那不是簡單的天氣，而是她生命中最寶貴的記憶，是她心中永遠溫暖而柔軟的一角。
回到縣城，我找到一家老字號的餐?館，點了幾樣據說都是用當地雨水浸潤過的??食材烹飪的特色菜。我吃著，品著，仿佛也能嘗出那份雨水帶來的獨特滋味。
餐館的老板，是一位熱情的中年女性，她聽說我是在尋找母親的??“桃花源”，也深有感觸地說：“崇陽的雨，確實是有靈氣的。我們這里的人，都說，雨水好的年景，收成也好，心氣也all好。它滋養了這片土地，也滋養了我們。”
我坐在餐館里，看著窗外逐漸變得明朗的天空，回味著剛才在桃花林中的感受，以及母親電話里的聲音。我知道，我的這次追尋，不僅僅是一次地理上的探索，更是一次情感上的回歸。我找到了母親口中的“桃花源”，也更深地理解了，她心中那份對家鄉的眷戀，對過往歲月的珍惜。
崇陽的時節雨，它不是一篇華麗的??辭章，也不是一幅壯闊的畫卷，它更像是一首低吟淺唱的歌謠，一段含蓄而深沉的敘事。它用最溫柔的方式，記錄著歲月的流轉，承載著親情的重量，也孕育著生命中最純粹的美好。而我，也在這場追尋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關于理解、關于愛??、關于回憶的，那片最動人的“桃花源”。
當我離開崇陽，回頭望去，那片被雨水洗禮過的山巒，依舊靜默而深邃，仿佛一位慈祥的長者，永遠守護著那份屬于母親，也屬于我的，溫柔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