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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
2026-02-22 17:06:16
那年夏天，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的香氣，也夾雜著一絲少女特有的??青澀與不安。我站在房間中央，手里捏著一盒小小的、陌生的物品，臉頰像被火燒一樣滾燙。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包裝上的圖案隱約而又直接，像一個被大人世界嚴密保護起來的秘密。我曾無數次在電視廣告的角落里瞥見過它，也曾在同學間竊竊私語的低語中聽到過，但從未想過，有一天它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并且，需要母親的幫助。
我的母親，一個總是把“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掛在嘴邊的女人，她總是在我出行前仔細檢查我的衣著，在我生病時寸步不離地??照顧，她的愛，如同她擅長的針線活，細密而溫暖，包裹著我脆弱的成長。面對這個“秘密”，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恥與茫然。這不僅僅是一個生理上的??物品，更像是一個跨越了性別、年齡和代溝的巨大鴻溝。
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她會作何反應。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即將攀登高峰的登山者，面對著陡峭的巖壁??，卻找不到支點。
最終，是母親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我眼中的閃躲和手中的“證據”。她沒有責備，沒有驚訝，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未曾顯露。她只是靜靜地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平靜。她沒有直接問，只是用她那雙總是帶著歲月痕跡卻依然溫柔的眼睛看著我，仿佛在無聲地邀請我分享。
我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吐出了那幾個字：“媽媽，這個……”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不是嘆息我的??“不乖”，而是仿佛在嘆息時代的變化，或者，是在為我即將面對的成熟感到一絲復雜的憂慮。她沒有打斷我，讓我把話說完。當我終于鼓起勇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媽媽，能幫我戴??上這個嗎？”時，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一刻，我甚至做好了被訓斥、被嘲笑，或者被冷漠以待的??準備。
母親的反應卻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猶豫或排斥。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撫了撫我的頭發，然后，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帶著一種混合了母性關懷與女性經驗的語調說：“傻孩子，怎么能這樣呢？這事，你得自己學會。媽媽可以告訴你怎么做，但最終，這必須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自己的保護。
她并沒有直接替我“戴上”，而是將我拉到她的身邊，就像當年教我寫字、縫補一樣，開始了一場關于生命、關于選擇、關于責任的特殊“教學”。她從抽屜里拿出另一盒，自己演示起來。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在進行一項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她耐心地解釋著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沒有絲毫的含糊或回避。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曾經為我縫補衣衫的手，如今卻在展示著一種全新的、關于自我保護的知識。那一刻，羞恥感在一種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尊重中漸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感動。
那一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我們身上，也落在那個小小的、曾經讓我無比恐懼的物品上。它不再是一個禁忌的符號，而是變成了一扇通往理解的窗戶，一扇通往成長的門。我意識到，母親的愛，從來不是阻礙我向前，而是為我鋪設了一條更穩妥、更充??滿智慧的道路。
她沒有替我“戴上”，卻用她的方式，教會了我如何為自己“戴上”那份屬于自己的尊嚴與安全。
母愛，有時如同一件厚重的外套，將孩子嚴密包裹，遮擋風雨。但有時，它又如同一雙靈巧的手，輕輕撥開迷霧，指引方向。媽媽沒有直接替我戴上避孕套，這一舉動，在我當時的認知里，是一種“不作為”，一種“拒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我人生閱歷的增加，我才逐漸領悟到，這是一種何等深刻的“作為”，是一種超越了物質給予的，更為寶貴的精神傳承。
她選擇的是一種“授人以漁”的方式，而不是“予之以魚”。她沒有替我承擔我人生中本該由我自己去面對的??第一次實踐，而是教會我如何去面對。她沒有用“我是你媽媽，我替你做”的模式，而是用“我是過來人，我教你方法”的姿態。這種轉變，標志著母女關系從??養育者與被養育者，向著兩個獨立女性之間的互相尊重與理解的邁進。
她沒有直接回答“幫我戴上”這個具體的要求，是因為她知道，真正的“保護”，不是一次性的物理動作，而是內化于心的自我意識和能力。
她用一種近乎哲學的方式，將一個簡單的生理用品，升華為一種關于女性獨立與尊嚴的象征。
我開始理解，她并沒有回避這個敏感的話題，而是以一種更深沉、更具前瞻性的方式來處理。她沒有用“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處??理”來推開我，也沒有用“這是禁忌，不能談”來堵住我的??嘴，更沒有用“我幫你解決”來剝奪我的成長機會。她選擇了最艱難，也是最有效的方式——陪伴，引導，以及給予我信任。
那一刻，我不再感到羞恥，而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我擁有一個多么了不??起的母親，她用她的智慧和勇氣，為我撕開了一個時代關于性的沉默和誤解。她沒有替我完成我的“第一次”，但她教會了我如何去面對未來無數次的“第一次”，以及每一次親密關系的“當下”。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個夏天，那個梔子花香彌漫的午后，我依然會為母親的這份愛而感動。那不是一次簡單的“戴避孕套”的教學，而是一次關于生命、關于自由、關于女性力量的深刻啟蒙。我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也學會了如何去愛，如何去被愛，而這一切，都源于那個夏天，媽媽沒有替我戴上，卻教會了我如何為自己戴上，最珍貴的，是那份懂得與尊重。
她給予我的，不僅僅是一個避孕套的使用方法，更是我獨立行走于這個世界，自信面對親密關系，以及永遠不放棄自我保護的勇氣和智慧。這，便是母愛最溫柔，也最強大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