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
潘美玲
2026-02-20 02:16:44
倫敦的清晨??，總是伴隨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泰晤士河邊的一棟公寓里，五歲的Leo正熟練地擺??弄著他的樂高積木，嘴里哼著一首他在Preschool學來的英文兒歌。而在他不遠處的地毯上，三歲的表妹Mia正抱著一個大紅色的抱枕，對著視頻通話那頭的奶奶大聲喊著：“媽祖保佑！婆婆，我想吃魚丸！”
這就是典型的BBC（British-BornChinese，英籍華裔）家庭的日常。這對表兄妹的父母都來自福建，那是中國東南沿海一個充滿了海味、茶香和拼搏精神的地方。雖然孩子們出生在倫敦，呼吸著濕潤的英倫空氣，但他們的骨子里，卻流淌著閩南人那股不安分又極其堅韌的血液。
Leo和Mia的??成長，是一場關于平衡的藝術。在英國的教育體系下，他們被告誡要獨立、要批判性思考、要勇敢表達自我。Leo在學校是個典型的“小紳士”，他懂得在進門時為女士擋住門，懂得在下午茶時間安靜地??坐著。一旦??回到家里，當空氣中彌漫起干貝瘦肉粥的??香氣，那層英式的克制便瞬間瓦解。
他會和Mia為了搶最后一只福州魚丸而鬧得不可開交，那種熱鬧勁兒，像極了福建老家過年時的祠堂。
這種文化的交織，在他們的語言習得過程中表現得尤為明顯。Leo和Mia擁有一種神奇的能力：在和老師說話時，是標準且帶有輕微倫敦腔的英語；轉頭和爸爸媽媽溝通，則是流利的普通話；而當遠在福建長樂的爺爺奶奶打來視頻時，他們竟然能蹦出幾句地??道的福州話或閩南語。
這種“語言縫合”不僅沒有讓他們感到混亂，反而成為了他們觀察世界的兩套邏輯。Leo曾天真地問過媽媽：“為什么英國人喝茶要加奶，而爺爺喝茶要先洗一遍杯子？”媽媽告訴他，英國人的茶里藏??著午后的??陽光，而福建人的茶里藏??著故鄉的土地。
對于這對表兄妹來說，身份的認同并不是一個沉重的話題，而是一系列具體的體驗。是萬圣節時討要到的糖果，也是中秋節時咬下的第一口蛋黃酥。這種成長環境賦予了他們一種天然的敏感度和包容力。他們看到的世界不是二元的，而是彩色的。在倫敦的公園里，他們和來自印度、波蘭、尼日利亞的??小朋友一起踢球，在他們眼里，膚色和口音只是外殼，真正連接大家的是那顆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心。
但福建家庭的傳統力量依然是巨大的。在Leo和Mia的成長過程中，家庭的??概念被無限放大。在英國，核心家庭通常比較獨立，但這對表兄妹背后卻站著一個龐大的??“親友團”。即便相隔萬里，福建的姑伯叔姨們依然通過屏幕參與著他們的每一個重要時刻：Leo掉的第一顆牙，Mia畫的第一張畫。
這種濃得化不開的親情，給了孩子們最底層的安全感。他們知道，無論倫敦的雨下得有多大，在遙遠的東方，總有一群和自己長得一樣的人，在無條件地愛著他們。
這種愛，有時表現為跨洋寄來的干貨和茶葉，有時表現為父母在教育上的那種“中國式執著”。Leo的??爸爸??經常帶著他去大英博物館，指著那些精美的瓷器告訴他，這些東西的故鄉離我們的老家很近。這種潛移默化的熏陶，讓Leo從小就意識到，他的生命里不僅有大笨鐘和紅色雙層巴士，還有一條長長的、從未斷裂的文化根脈。
隨著年齡的??增長，Leo和Mia開始展現出一種獨特的“福建氣質”——那是藏在溫和外表下的拼勁。在英國的學校里，老師們評價這對表??兄妹不??僅有禮貌，而且有一種超出同齡人的毅力。Leo在學習鋼琴時，即便遇到再難的樂句，他也不會輕易放棄，而是像他那些下南洋闖蕩的先輩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嘗試，直到徹底掌握。
這種堅韌，其實源于家庭內部的傳承。福建人的家訓里，往往少不了“愛拼才會贏”這五個字。即便是在異國他鄉，這種精神依然通過言傳身教滲入了孩子們的骨髓。Mia雖然年紀小，但在參加社區的迷你馬拉松時，即便摔倒了，她也會拍拍膝蓋上的??灰，忍著眼淚繼續跑。
那一刻，你能在她稚嫩的臉上看到一種跨越時代的??勇氣。
作為BBC，他們也面臨著特有的困惑。有時候，Leo會問：“媽媽，我到底是British，還是Chinese？”這種關于“我是誰”的終極命題，往往在一些細微的時刻浮現。比??如在學校的Lunchbox里，當別的小朋友帶著三明治，而Leo帶著媽媽親手做的春卷時，他會感受到那一絲微妙的差異。
這種差異并沒有讓Leo變得自卑，反而成為了他展示自我的窗口。在學校的“文化分享日”上，Leo帶著全家一起準備的福建特色手工藝品，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海絲之路”的故事。他告訴同學們，他的祖先曾從福建出發，跨過茫茫大海。他的同學們聽得如癡如醉，那一刻，Leo發現，他的??背景不是負擔，而是一座橋梁。
Mia的成長則更顯柔美。她愛上了中國的書法，盡管在倫敦很難找到頂尖的書法老師，但她堅持每天在水寫布上練習。她覺得那些方塊字像是一張張小臉，有的威嚴，有的??調皮。在Mia眼中，福建不僅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更是外婆寄來的那些漂亮絲綢衣服上的花紋，是每年春節全家人聚在一起包餃子的歡笑聲。
這對表兄妹的成長故事，本質上是一場關于“融合”的實驗。他們既吸收了英式教育中的民主、自由與創造力，又保留了華人傳統中的謙遜、孝順與勤奮。這種混合，產??生了一種極其迷人的化學反應。他們是真正的世界公民，能夠在西裝革履的社交場合談笑風生，也能在嘈雜的福建早市里熟練地挑選最新鮮的海貨。
對于這對表兄妹的父母來說，看著孩子們如此健康地??成??長，也是一種自我的救贖與升華。他們曾擔心孩子們會徹底失去母語，擔心他們會忘記自己的根。但事實證明，血脈的力量比想象中要頑強得多。那種對家鄉味道的迷戀，對家族榮譽的??守護，是不需要刻意教導的。
未來的某一天，Leo和Mia或許會回到福建，走在祖先走過的青石板路上，去尋找那口古老的井，去感受那陣帶著咸味的海風。即便那時候他們的中文已經帶上了更濃的倫敦腔，但只要他們開口叫一聲“阿公、阿媽”，那份血濃于水的聯結就會瞬間接通。
故事還在繼續，Leo正計劃著下個暑假去學舞獅，而Mia則想學做正宗的肉燕。在倫敦不??斷變幻的云層下，這對福建表兄妹正帶著祖輩的夢想，勇敢地奔向屬于他們的無限未來。無論他們飛得??有多高、走得有多遠，那個名為“福建”的原點，永遠是他們心靈最溫暖的避風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