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
崔永元
2026-02-12 16:04:12
在這個被效率和算法支配的時代，我們似乎總是在趕路。手機里的消息紅點、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標注，讓現代人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木偶。我決定逃離。沒有目的地，只有內心一個模糊的指引——去凈山。出發那天，天空并沒有給出所謂的“好臉色”。烏云沉甸甸地壓在群山之巔，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巨大的硯臺，濃墨般的云霧在山巒間迅速洇開。
車??子在蜿蜒的山道上盤旋，窗外的景致逐漸由鋼筋水泥切換成濃得化不??開的墨綠。就在那一刻，雨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起初是細碎的低語，緊接著演變成了宏大的交響。風裹挾著雨點，猛烈地撞擊著車窗??，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白茫茫的水汽。這種“風雨交加”的狂暴，并沒有讓我感到不安，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快意。
仿佛這山林正在動用某種古老的力量，要將我身上那層屬于城市、屬于職場、屬于偽裝的甲胄，一片片剝落。
抵達凈山腳下時，狂風依舊在林間穿梭，吹得松濤如怒吼般回蕩。這里不愧為“凈山”，即使在這樣極端的天氣里，依然透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圣潔。拾級而上，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倒映著偶爾閃過的電光。每一步踏出，都能聽到鞋底與石面撞擊出的清脆聲響，那是寂靜中唯一的節奏。
這種風雨，不是阻礙，更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它擋住了那些意志不??堅的觀光客，只把山最真實、最粗糲也最溫柔的一面，留給真正渴望寧靜的人。
雨越下越大，我躲進半山腰的一座涼亭。四周是氤氳的水汽，草木的清香被雨水徹底激發出來，那是某種混合了泥土、苔蘚和百年古木的復雜香氣，辛辣中帶著清涼，直往鼻腔里鉆。在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為什么要叫“凈山”。“凈”不是指一塵不染的??潔癖，而是一種在大自然狂暴力量下，萬物被還原到最初始、最純粹狀態的質感。
狂風吹亂了發絲，雨水打濕了衣角，但奇怪的是，我內心那個一直叫囂著不安的小人，竟然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在這場?風雨中，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完成KPI的??員工，不再是那個需要妥善社交的成年人，我只是大??自然中一株移動的植物，感受著來自天空的洗滌??。風雨交加的??時刻，正是自然在進行大掃除。那些枯枝敗葉、浮塵雜質，都被這暴烈的生命力一掃而空。而這種力量，也正透過厚重的云層和密集的雨幕，滲透進我的每一個毛孔，試圖尋找并沖刷掉那些積壓在心靈角落里的晦暗。
順著蜿蜒的山徑繼續向上，山勢愈發陡峭，云霧也愈發濃稠。你看不清前方的路究竟通向何處，只能專注于眼下這一步。這種被迫的“當下感”，是長期身處焦慮中的我們最匱乏的藥劑。風在耳邊呼嘯，似乎在訴說著千年的往事；雨在肩頭跳躍，似乎在彈奏著無言的曲調。在這風雨交加的凈山，我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美”——那是一種不討好、不修飾、充滿生命張力的力量之美。
它在告訴每一個登山者：唯有經歷過風雨的洗禮，才能領悟山之高遠，心之廣袤。
當攀登至山頂的古剎邊緣，風聲似乎突然小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穿透靈魂的??聲音。那不是某種樂器的獨奏，也不是人類語言的簡單堆砌，那是梵音。在那風雨稍歇的間隙，悠揚的經聲穿透濃霧，從那紅墻黛瓦的深處飄散出來。
“梵音悠揚”，這四個字在字面上是平靜的，但在現場的感官體驗中卻是震撼的。它帶著一種厚重的共鳴感，仿佛是從大地深處發出的律動。我踏入大殿，滿地的香灰在微風中輕輕打轉，殿內昏暗的燈光與殿外灰亮的??世界形成鮮明的對比。那聲音，低沉時如古鐘回響，高亢時如云海翻騰，它不急不躁，有一種任憑世界崩塌我自巋然不動的安定。
在這種聲音的包??裹下，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閉上眼，剛才的風雨、攀爬的疲憊、城市的瑣碎，仿佛都隨著那悠長的??旋律漸行漸遠。這是一種奇妙的心理生理反應：梵音的頻率似乎能調頻一個人的呼吸，讓狂亂的心跳逐漸趨于平穩。如果說第一部分的風雨是對肉體和表層情緒的沖刷，那么這梵音，便是對心靈深處褶皺的撫平。
這就是“心靈的洗禮”。我們常說洗禮，往往以為是某種儀式，但在凈山，洗禮是一種過程。是當你站在高處，聽著那不屬于凡世的旋律，突然意識到自己曾經執著的東西是多么渺小時的豁然開朗。那一刻，我想起了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想起了那些求而不得的執念，想起了那些夜深人靜時的自我懷疑。
而在梵音的滌蕩下，這些東西不再是猙獰的??怪獸，而變成了隨風而逝的微塵。
凈山之美，美在它的包容。它包容了狂暴的風雨，也包容了這靜謐的??梵音；它包容了草木的生滅，也包容了每一個帶著傷痕而來的??旅人。當??你從那場幾乎要把人吹散的風雨中走來，再坐進這充??滿了慈悲感的梵音里，你會發現，所有的苦難和磨礪，其實都是為了這一刻的覺悟。
雨漸漸停了，推開大殿的門，眼前的景象讓人屏息。云海在腳下翻涌，遠處的山巒在晚霞的余暉中露出青翠的脊背。洗過臉的山，干凈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飲用冰涼的甘露。這就是“凈山之美”的完整呈現——它不是靜態的盆景，而是動態的重生。
離開凈山的時候，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卻覺得行囊從未如此充盈。風雨交加給了我力量，梵音悠揚給了我慈悲，凈山之美給了我視角，而這場心靈的洗禮，給了我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回到那個充滿霓虹和噪音的世界，我的外表或許沒有變化，但內心已經種下了一座山。
如果你也感到疲憊，如果你也覺得世界太過嘈雜，不妨在某個風雨天，去尋找一座屬于你的“凈山”。去聽聽那里的風聲，去淋淋那里的雨水，去感受那穿透迷霧而來的悠揚梵音。你會發現，真正的治愈，從來不??是逃避現實，而是在大自然的懷抱中，經歷一場?徹底的洗禮，然后帶著那份清澈與堅定，重新出發。
因為山在那里，佛在心里，而那個最純粹的你，一直就在這一場風雨過后的寧靜里。
